这一整天柏子青都无法安宁,从入宫行册封大典到晚上的宴会,他都要穿着礼俗成定的整套的礼服。册封礼男子头上的饰品虽然没有女子多,却还是镶金嵌宝石的,看着没什么,戴上才觉得沉甸甸地吓人。
柏子青从早到晚顶着这个头饰,脖子酸疼地要命。好不容易晚宴结束了,甘露殿还有一堆人等着行礼。他这边狼狈,反观赢粲,他着一身金线绣云纹红袍,什么行礼啊册封受旨啊他都不用管,坐在一边有吃有喝的,还跟臣下聊着天,好不自在。
饥饿的感觉就快将他击垮了。桌上摆的东西尽是一些红枣糕之类的甜食,他又向来不爱吃这些,连临时可以填肚子的东西都没有。
临近夜深,甘露殿的人渐渐散了,许是看出了他的疲惫,赢粲挥手让屋里的太监和侍女都退了出去,秦公公带着笑,替他俩轻轻阖上了殿门。
关上门的那一瞬,柏子青松了一大口气。
甘露殿只有他们二人,赢粲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神深邃不见底。他一手撑着头,一边问柏子青,“有这么累?”
“要不要我们换换?”柏子青撑起身子来,奋力将头上的东西摘了,外衫也脱了好几件,随手甩在地上,解气似的,“是臣失礼了,皇上请不要见怪。”
“见怪?”
“是啊,虽然现在有些唐突,但皇上以后说不定就会习惯了。”柏子青朝他一笑,“臣不是死板的人,那劳什子的满月规矩皇上就找借口推脱了吧。再者,臣这一个月真不想每日都睡地板上。”
饶是听了这些话,赢粲还是表情波澜不起的。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大胆。”
“是有点,不过也没办法。”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朕?”
柏子青静静地看着赢粲,道:“其实一开始,不论是出自婚约还是自身意愿,我都是挺愿意嫁给你的。”
室内归于沉寂,屋内红烛火摇晃,偌大的殿中,两个同样身着华服红衣的人默默对峙,气氛却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
赢粲能感觉到柏子青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极认真的在失望。
他半眯起眼睛,语气已经偏向质问,“后来呢?”
“就剩婚约了啊。”柏子青道,“我不愿让柏家和母亲为难,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只有婚约,不会有像后宫那些人一般的,任何其他感情。”
“既然如此,那就随你。”赢粲冷冷丢下一句,“你守婚约,朕也要守祖上的规定,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你要睡地上还是床上都随便。”
“我选择睡地上……”柏子青犹豫了会儿,问道:“能让人煮点吃的给我吗?”
“不能,婚约里没这要求。”
啥???
“……”柏子青无语地看着他,“那算了。”
他忍,他忍着还不行吗?挨饿总比死了好吧?柏子青安慰自己。房里没有侍候的人,他抱了两床被子扔在地上,胡乱铺开便钻了进去,想的是赶快睡着了就不饿了。
九月末的深夜,气温已经有些低了。柏子青闭着眼睛,几度入睡都失败,饥寒交加的,反倒更清醒起来。他想起了当年的情节,入宫的第一晚,紧张而不知所迫。哪怕与赢粲躺在一张床上,交颈而卧,还是浑身发抖。
赢粲那时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问:“冷吗?”
“冷吗?”
用被子蒙头的柏子青忽然清醒了。记忆与现实重叠,他探出头去,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刚刚在和我说话?”
赢粲只着一件黄色绸质单衣,正蹲在离柏子青不远的地方,“这甘露殿中还有第三个人?刚才那么会说,现在发什么呆?”
他伸手将被子连带裹在里面的柏子青一把抱起来,径直扛向大床。他抬手将柏子青丢在檀木床内侧的地方,这才在外侧躺下来。
“看你抖得不轻,要是生病了,过几日出宫朕怎和姑母交代?”
柏子青团在被子里,挣扎了半天也逃脱不出来,“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好人?”
“若我不是好人,早将你拖出去斩了。”赢粲抬手帮柏子青脱身后便在他身侧躺下,兀自闭上了眼睛。
“你不会的。”柏子青背对着他,顿了顿又回答道:“因为我是柏子青。”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赢粲低低的笑传来。
“说的也是。”
第13章
13
他这晚确实是饿的不轻,加上册封典礼累着了,全身酸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环境和对未来的担忧,明明很困,却也睡得不够安稳。
翌日赢粲上早朝正由太监更衣时,柏子青便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长发随意散乱地披在肩上,打着呵欠揉眼睛坐在被子中,身上只一件松松垮垮的单衣,实在勾人的要命。赢粲顿了一顿,只抬头看了柏子青一眼。他既没有动作,便谁也不敢回应柏子青。寝殿一时陷入沉寂,直到赢粲朝秦公公点了下头,柏子青才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他不怎么高兴,只蔫蔫地嗯了一声,又倒回被子里去。在他那因着困意而有些混乱的大脑中,其实只想着一件事……离早膳还有好久啊。
柏子青对当年吃的那第一顿饭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了。总的说来,宫里和他家里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大的不同。而且他这段时间在外东跑西跑的,有素问在身边,一些民间有名的小吃他都去试过,入口赞叹不已,回府后也时时想着。
要不要做做小吃的生意呢?面朝下闭着眼睛趴着的柏子青幽幽叹了口气,思忖:入宫真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那头,赢粲已经穿戴好,正准备朝外走了。可像是有意无意地,赢粲转身走的那一霎,忽然偏头对秦公公说,“让御膳房端点清粥小菜过来。单独做一份,要快点,不然有人该饿死了。”
那句话说的可大声,半个寝殿的人都听见了,秦公公只当赢粲开玩笑。
“皇上又说笑了不是……”
这两人的声音刚落,柏子青知道说的是他,立马抬起脸去找人。
殿门吱呀关上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赢粲走的很快,他只留下一个背影给柏子青,殿里的人也是,像怕打扰了柏子青的休息似的飞快撤出,只余一个贴身的太监候着,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模样。
宫里的规定,但凡男子入宫不得带家仆与侍女,这是由宫里选出来服侍柏子青的人。但柏子青一打量,赢粲这时已将后宫的大半事情交给方璟和那位“夷美人”照管,他的人十有八九也是他俩选出来的。
柏子青有些不太敢肯定这个人是不是那个由始至终陪伴在他身旁的少年。不管他得宠还是被冷落,哪怕是在前世最后一刻,连那绢白绫也是他拿过来的。
柏子青一直都忘了,原来初见时,他也只与柏念一般的年纪。
“小九?”
殿中再无旁人,被乍一叫到的小太监有些惊慌地跑到柏子青面前跪地,“……大人您叫我吗?”
柏子青那些残余的睡意都警醒了大半,他复又从床上坐起身,有些疑惑他的反应:“你不叫小九?”
“奴才……奴才进宫来,没有名字……”那孩子蓦地抬头,唯恐柏子青不喜,“要是大人愿意,奴才以后就叫‘小九’!!”
“……一个名字罢了。”柏子青扶额。是了,有些小太监刚入宫是没有名字的。一是缘于这些人不一定可以服侍到受宠且有权势的主子,二是后宫的某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从来不去记仆人的名字。柏子青不知道前世到底是谁给小九起的名字,确实也不愿在这上面纠结。
“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起来吧,别跪了。”柏子青把小九叫起来,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是……”小九战战兢兢看了一眼他,“皇上刚才吩咐的东西还没备好,不如大人您再睡会儿,等送来了我再唤您起来吧。”
“好吧。”
册封的第二天,还有无数头疼的事情等着柏子青,其中最为重要也最厌恶之一的,就是见赢粲其他的那些女人和男人。
光是想到这里,柏子青就心烦意乱得睡不安稳。赢粲看上的人都跟他自己一样,除了自己,都古怪的要命。
先不说男人那边,那个连沐浴都要严格按要求来的“夷美人”,就是当年与他最对付不来的一个。将赢粲后宫的这些个人排一排美貌的名次,第一的自然是方璟,而这个兵部袁家的长女辛夷便牢牢占着第二的位置了。她家虽不比柏家更有影响力,平常人也得罪不起。她在家被爹娘宠着,又仗着容貌姣好,那年初入宫就被封了个“美人”。
这个故事原先是柏子青从素问那里听来的,入宫后是他自己瞧见的。宫里女人翻脸不认人,比他们这些“王公大人”还要夸张,他看不惯辛夷欺负方璟,帮着方璟说话,反而惹得她更不悦。柏子青那时初入宫倒还没觉得有什么,当情势变化后,才觉得可怕。
不愧是赢粲亲自吩咐下去的事,柏子青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送东西的公公就到了。
许是因为柏子青初来乍到,赢粲又觉得和他关系不好,遂对他的重视不小。光是送个粥的阵仗都不轻,小九从送菜的公公那儿接过东西,还没放下盘子,柏子青就自己闻着香味爬起来了。
人一旦在饥饿的状态,对很多事都抱持不了太大的信念感。柏子青吃了半程,又热情高涨起来。什么方璟,什么美人,来吧来吧,他这一世可不是白活的。
第二碗又见了底,柏子青让小九给他更衣,“把那些人全部叫去偏殿,本大人有话要说。”
方璟也刚起了不久,身边的贴身太监便传来了柏子青的通知。
“嗯?柏翟?”方璟早起习惯先喝半盏茶再传早膳,加上他殿中常年点香,身上从来不沾一丝油烟味,永远先闻到花果香,再就是清茶略苦涩的香味。
“行了我知道了。澄明,你去把我的那副白玉蟠螭形佩找出来,放在礼盒里送去甘露殿。”
“公子,他还没分殿呢,至于现在就把东西送去么?这可是当年皇上给的,天下只有这一副呢……”
“让你做就是了,我的处境如何,你还不知道吗?”方璟一向以清冷出名,却也是宫中最守礼的人。因为没有背景,男子又得不到子嗣,靠赢粲的那些微末怜爱,他又如何能在宫里支撑这么久。
那名唤澄明的小太监仍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不是说与那柏大人只是因为先帝婚约不得不遵从吗,皇上定是更喜欢公子的。”
“柏翟是柏家的人,皇上再怎么不喜欢他,也必定是要留他在甘露殿一个月。”方璟看了他一眼,“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毕竟……皇上还是皇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上人心难测,更不要说圣心。
他一盅茶喝了半天,还是提早去了甘露偏殿。半个后宫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消息终于传到了正殿正候着早朝的秦公公耳里。
但赢粲是与柏舒分开后才有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