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高升穿着素纱的衣服, 躺在放着冰山后的榻上, 一边张嘴吃着葡萄, 耳朵听着妻子用兴奋的声音说现在镇上的八卦。
“真没想到, 许家对自家女婿这样好,这么多银子给出去, 可惜养的是个白眼狼!”
田高升吃着妻子素手递过来剥了皮的葡萄, 冰镇葡萄,又凉又甜。
“唉, 怪不得上几回见许氏,她瘦的都脱了型, 她虽然脾性不好,对林举人还是没得说的, 娘家又对他有恩,结果丈夫这样无情无义,真是可怜。”
这葡萄真不错, 要不要给姐姐家送一筐, 田高升又张嘴接过一颗,还是这么甜。
月娘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
…………
位于镇西的罗寺巷街, 中间最大的一户宅院里,前院书房里忽然有瓷器摔碎的声音传来。
打扫的吩咐。
守在门口的小厮眼皮都不眨一下,半晌,屋内传来进去打扫的吩咐。
小厮从耳房拿来扫把, 躬身进屋, 利索的将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瓷片打扫干净。
他关上门时, 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压着火起道:“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否则咱家的面子往哪放?”
厚厚的门板阻隔了声音的传递,小厮目不斜视的继续守门,在心里默数下一件瓷器摔碎的声音传来。
门内的坐着的两个人意见显然不同,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脾气一个火爆,一个柔和一些。
坐在主位的年纪更大的男人手里把玩着核桃,淡淡道:“老二,你除了这句废话,还会说别的吗?”
坐在左手边的男人脸色一僵,梗着脖子道:“我是不晓得,这不是来问你,林华生这忘恩负义的小子,咱家总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然,以后镇上的人怎么说咱家?”
“我难道不知道,老二,你动动脑子,林华生纳不纳小关系不大,可他银子从哪来的 ,我派人查过了,连宅子,连带买人的身价,一万两银子都不够,你给他的?”
“ 我怎么会给他银子花?大哥又不是不知道,我荷包里的银子就没存住过,也没有一万两银子。”
许家大老爷敲敲桌子,奇道:“我就稀奇这个,林华生中举后,咱家给他送的贺礼,就是些笔墨纸砚,账上支了两百两银子,就算全算上,也不到一千,加上其他人家的贺礼,也难有三千。”
“这么少!”
许二老爷叫道。
“你以为该有多少,他不就是个举人,还没当官呢,镇上也不止他一个举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林家办酒那天,热闹是热闹了,可没几个人捧着真金白银给他花!”
“那他银子哪来的,一万两啊,我一年的红利也没有这个数。”
许二老爷冷静下来,满是羡慕和嫉妒。
“这个事就稀奇在这,还有一事更奇。”
“什么?”
“你还记得四年前,断了给林家银子那件事?,林华生心里没有一点记恨咱家?”
许二老爷不在意道:“那也怪不得咱们,他自己考了多少年的举人,一直不中,一家人吃喝都是咱家接济,咱们又不是开善堂,再说,没两年,不又继续给他家银子了,大哥还亲自走了一趟,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我原本也以为事情都过去了,自从那次,我让你大嫂每年给林家节庆贺礼都加倍,林华生一个酸儒,别扭两天也就罢了,他小子其实最识时务,咱家要名,他要利,面子上过去了,二娘隔三差五还和从前一样回来。”
啪!
许二老爷拂袖而起,带起桌子上的茶盏。
“大哥,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你弟妹,一大把岁数,给我做这个什么羽衣,袖子都拖到地上。”许二老爷讪讪说完,也不敢瞅额头青筋都起来的大哥。
“来人,打扫。”
许大老爷转了圈核桃,忍了忍,开口道。
待地面上的碎瓷片再次被扫净,许大老爷才道:“这事必须弄清楚,就算他攀了别家的高枝,咱家也不能糊里糊涂给人做了嫁衣。”
“我让你大嫂去林家了,先把二娘接回来,问问情况再说。”
许二老爷惊道:“大哥,你傻了吧。”
他连忙捂嘴,“我错了,不是这个意思。”
许大老爷运气,忍住没拿手里的核桃砸他。
“我是说二娘那个傻了吧唧的性子,就向着夫家那些人,会和我们说实话,大嫂能劝动她回来?”
不是许二老爷说,他这个庶妹脑子着实不清楚,当初家里四个妹妹,大娘,三娘,五娘都嫁的好好的,逢年过节送礼,回礼都会加重三分,说明夫家看重。
就只有二娘,嫁给林华生那个穷秀才,家里给的陪嫁没两年贴个精光不说,逢年过节,就回娘家打秋风,养着一群白眼狼,好赖话也听不明白。
许二老爷忍不住继续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觉得这话就是说二娘的,上回我媳妇好心劝她多想想自己生的三个丫头,别总贴补夫家的白眼狼,结果她说什么都是自家人,不能不管,我媳妇倒成了挑拨她家的坏人,大嫂这回去,估计也听不到什么好话。”
许大老爷盘着核桃,笑道:“二娘什么人,你还不晓得,还去烂好心,你大嫂心里有主,人肯定能带回来,事情结了,她想回去再回去。”
“成,那就听大哥的,镇上的人知道咱们给嫁出去的女儿做主,也算堵他们的嘴。”
他起身准备离开,笑嘻嘻道:“大哥,这个我手头的银子给你侄女买花戴,花完了,就去账上再支一些。”
许大老爷摆摆手,“滚,不许超过两百两。”
许二老爷也不在意,笑眯眯的出了院子,就往账房去了,二百两银子不少了,没有许大老爷的话,一百两,账房也不会支给他。
镇北的石榴巷,是镇北难得的中等人家居住的巷子。
一辆挂着青绸帘子的马车驶到巷子里往南数的第三户人家门口,丫鬟下车后扶着一个年纪不小的丰腴妇人下车。
她们进去没多久,就带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出来,上了马车离开了石榴巷。
“大嫂,相公真的沾上什么事了?”
瘦得皮包骨头的许氏紧紧拉着比她丰腴一半的夫人的手问道。
“你大哥还能骗你不成,镇上的流言你大概也听说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妹夫年纪轻轻,才中了举人,要是县太爷听说了这些,妹夫的前程就全完了,骨肉至亲的,你大哥心里也跟着着急,找你回去,就是想问问情况,也好想个办法。”
许大太太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出来,拍拍许氏皮包骨头的手道。
“也不知道那个杀千刀的害的相公,相公今天又出去了,我在家里都听到该割舌头的下人嘴碎。”
许氏唠唠叨叨,许大太太面色一动,柔声道:“下人都是这样,动不动就会偷懒,在一起嘀嘀咕咕,你回家再罚就是,出了这样的事,妹夫不来家里找你大哥商量,去哪儿了,也好派人去叫他回来商量个办法。”
许氏摇摇头,“我也不晓得,不是孟县丞家,就是春风楼吧,相公常去的就是这两个地方。”
许大太太又柔声安慰几句,马车很快就回到罗寺街巷。
坊间的传闻并没有影响到田家的生活,杜三娘也只是感叹几句就丢在脑后。
她细心将还带着水滴的葡萄剥皮,递到躺在榻上的丈夫嘴边。
她笑着问道:“快到县尊离任的日子了,县丞他们还没定下日子?我新打的首饰都拿回来了。”
田高升美滋滋的享受妻子的服侍,眼睛都闭上了,闻言只道:“还早着,首饰打好了,你就先带着,到时在重新买一套好的。”
杜三娘乐道:“你以为好东西什么时候都有,我这套头面还是金太太提前告诉我,才能用的鸽子血嵌的簪子,再说,现在带有个什么趣儿,一套下来,光金子就用了十二两,还是恒昌的老师傅手艺高超,我可不愿意顶着一斤多的东西在头上。”
“女人家不都喜欢首饰,三五斤的头冠也能戴的也高高兴兴,我瞧着都替脖子喊酸,”
“讨厌,就会胡说。”
杜三娘拿起一颗没剥皮的葡萄堵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