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太太斜靠在榻上扶枕上, 不时从旁边的一桌子上拿一颗水灵灵的樱桃进嘴。
吃了两颗, 杜老太太前倾吐出果核。
“有点酸了。”
杜老太太嘟囔道。
她忽然转过头, 看着站在榻边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秋香色衣服的妇人
不疾不徐的道:“我没给你吃饭吗, 扇这一小会就没力气了!”
那妇人唯唯诺诺,连忙使劲扇风。
杜老太太不耐烦的挥手,
叹道:“怎么这样笨, 这服侍人的手段是不是从小学的。算了,你回去吧。”
“是!”
妇人低头应了一声, 小步退下。
杜老太太等她离开后,起身坐好, 冷哼一声。
“老太太?”
端着茶点回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婆子问道。
杜老太太招手示意她过来,问道:“那小蹄子在哪?”
“二姑娘在屋子里一个呆着, 饭也是花姨娘带进去的。”
杜老太太不屑,刚想说些什么,忽尔听到外面传来“外婆!”“外婆!”的童声。
杜老太太转怒为喜, 一叠声吩咐:“快去将我屋里的糖果盒子拿出来, 去再盘樱桃来!我满娘喜欢吃这个!”
婆子高高兴兴的应了,脚步颠颠的进屋取出一个铁皮糖盒, 又端起只剩下几颗樱桃的白瓷大碗出去。
两个小姑娘已经手拉手跑去屋内,就见杜老太太一身月白绫纱袄,脸色红润。
“外婆,你好了么?”
“杜外婆, 你吃糕吗?我们带了好多糕点!”
杜老太太揽住两个轻扑过来的小姑娘, 顺势坐下, 又揉搓两个小姑娘的嫩嫩的脸蛋。
她眼角的皱纹都带上了笑,慈爱的道:“外婆好着呢,满娘和红蓼来看外婆,外婆什么病都好了!”
杜三娘领着拿着大包小包的两个丫鬟进来,就见屋内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场面。
她笑着上前道:“娘见了小的,就想不起女儿了!”
杜老太太和外孙女亲热一会,打开糖果盒让她们拿来吃,听到女儿的声音更是开心。
“你怎么比得上我乖孙女,还不快进来!”
母女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没有丝毫生疏,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说话。
杜三娘和母亲说笑几句,又让满娘带着红蓼去找表哥玩。
“你大哥二哥不是给他们带东西了吗!”
满娘跳下椅子,拉小伙伴就往两个舅舅的院子跑。
杜三娘又支开两个丫鬟。
杜老太太关切的问道:“有什么事,是女婿有什么?”
女儿摆出这样的架势,杜老太太心里有些不安,担心不是两个外孙有事,就是女婿有了二心。
杜三娘可不知道母亲的想法,她脸上褪去笑意,问杜老太太:“昨天四娘自己一个人去了张家的和会,娘知道吧?”
杜老太太点头,她道:“昨天那小蹄子借口说病了,我晚上才知道她私自跑了去,已经罚她一个月不许出房门。”
杜三娘听母亲的意思就知道这几日她在家养病,只是大概知道情形。
她将昨天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杜老太太嗔怒道:“好,好,好,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嫡母病了,出去寻欢作乐,回来还瞒着死死的!”
她起身就想去杜蝶娘母女住的小院子,揪出人骂一顿。
杜三娘连忙拦住母亲,劝了几句。
杜三娘道:“我此来也不光是为了告诉娘此事,只是四娘确实大了,娘也该早点有个主意。
”
杜老太太不过一时气愤,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可不会费什么心思。
她嗤笑一声,对女儿道:“那对母女有什么想法,都不必猜,左右是想着攀个高枝,能嫁入镇上的大户人家,
说不定还存着让县尊夫人瞧中的奢望!”
杜家宅子,最北边的小院子里,身穿秋香色衣服的妇人一路低头回到屋内。
“娘,那老太婆又折腾你了!”
杜蝶娘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唯一像样的梳妆台前,她听见门开的声音,转身就见母亲推门进来。
妇人进门后才抬起头来,露出带着几分凄苦的面容。
和杜蝶娘五分相似的脸庞还算得上有几分风韵,蹙紧的眉头中间有两道深深的沟壑。
她听到女儿的话,先是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小心被人听见。”
杜蝶娘不满的攥紧帕子,站在镜子前不动。
妇人,就是杜蝶娘的生母花姨娘走到女儿身边,按她坐在椅子上。
她指着镜子里女儿漂亮的脸蛋,用和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道:“蝶儿,你记着,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露出不该有的仪态,你一定得时时刻刻都笑,带着温柔的笑,哪怕哭,也得梨花带雨的哭,你都记在心里了吗?”
杜蝶娘柔顺的点头,乖巧的道:“女儿记住了。”
花姨娘脸上才露出两分喜色。
她问道:“你和两位小姐相处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去见两家的公子?”
杜蝶娘脸上带上两分愤懑之色,马上又在母亲的注视下收回去。
她有些得意的道:“那两个傻子没问题,王英娘昨日就说要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大哥前几日出门,不一定会回来,二哥,三哥都在家里。”
“只是我现在出不去,该怎么办?”
花姨娘又蹙了眉头,半晌道:“不用急,你先写封信,略提一句你现在出不去,只说在为父母祈福抄经。”
杜蝶娘应了,又小心问道:“那送信的银子怎么办?”
花姨娘眉头蹙的更紧,想了想,摘下腕间的韭菜叶宽的素面银镯子。
她道:“就用这个,你绣两方帕子,一起送过去。”
杜蝶娘点头。
她也没问母亲还有多少银子,实在是这两年为了筹备出去,找机会结交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们攒的银子早就花的差不多了,就算她找父亲撒娇卖痴,也没得到几两银子。
杜蝶娘看着自己寒酸的首饰匣子里仅有的几样珠光宝气的首饰,忽然道:“昨天送我翡翠镯子的太太瞧着比县尊夫人还气派,其他夫人都在奉承她。”
花姨娘有些不明白,昨天宴会上的事情,女儿回来她就问了七八遍,关于这个不是镇上的夫人也也说了几遍。
杜蝶娘拿起在昏暗的小屋里也不掩光辉,透着浓浓翠意的翡翠镯子,喃喃道:“我听到张家那个嘴碎的周金霞和王宝娘悄悄说,那是张家儿媳妇的娘家人,是京城伯爷府的太太,有个从小体弱多病儿子,到现在也没有娶妻,今年带他到江南养病,暂时住在张家。”
杜蝶娘套上镯子。
她转头道:“我想试试。”
杜三娘听了母亲的一通抱怨,笑道:“看来娘真是好全了。”
杜老太太瞪了不孝女一眼,继续道:“你那爹天天出去和人吟诗作对,风花雪月,早忘了自己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要嫁人了!”
杜三娘奇怪道:“我记得爹还是挺疼四娘的,前两年还想着送她去女学读书。”就是没送成。
杜老太太脸上带着不屑的道:“老东西又临老入花丛了!”
“娘!”
杜老太太对这个刚中举人,就丝毫不顾夫妻情分要纳妾的丈夫早没了感情,在儿女面前也从不掩饰。
不过她还是收敛了一下。
“那个花蕊,你爹从前喜欢的不得了,给她生的女儿取了个蝴蝶的名字,可他能薄情寡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什么奇怪!”
杜老太太从前没有告诉女儿,只是没有必要,半截身子入土的父亲又恋上个歌女,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
“你也甭担心,你爹荷包里就没有超过二十两银子过,从前还贴补爱妾娇女,现在有了新欢,早把旧爱忘到脑后。我估摸着这也是那母女二人又作妖的原因。”
杜老太太把那对狗男女收拾的利索,她把着钱袋子,自己有吃有喝,有丫鬟伺候,早不在意那一把岁数老不正经的东西。
能瞧上老头子的人看起来也不大正常。
杜老太太想起从前,时不时的杜举人那老不死的东西带着爱妾,夏天喂蚊子,看月亮,冬天敞着窗户,看星星,一年四季,老东西明明兜里没钱,还能哄得一个妓院里出来的女人心甘情愿的跟着他。
杜老太太真心觉得这女人有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