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有些拥挤的行驶在黄土路上。
在城外距离玉泉河畔不远处, 有一片空地, 地势稍高。
这地方距离官道很近, 原本是片荒废的野地。因土地不够肥沃, 也没有农人在此耕种,偶尔有附近村子的的顽皮孩童在此玩耍。
不过稍大的孩子也要下地帮忙, 或找小溪池塘捕鱼捉虾, 补贴家用。所以这片面积不小的几乎不能开荒种地的土地,只有野草自由的生长。
三十多年前, 第一任冯县令在任励精图治,双河县繁华而有序的发展起来。
许多在此收购蚕丝, 南来北往的商贩决定在双河县定居。这些人在县城大兴土木,建造宅院, 在附近购买良田,置办家业。
江南兴盛园林,有些懂得享受的人, 就决定在城外建造园子。
毕竟论起地价, 在城外建房的砖瓦土地,加起来也没有城内的一半, 还不必拘与几进的结构和面积。
临近官道,玉泉河,也离西山不远的的这片空地就这样渐渐被利用起来。
被镇上的人称为西山别院的地方,说起来也就建了稀稀落落的七八家的园子。
杜三娘带着满娘在马车里坐着, 也给不老实的好奇宝宝讲解去赴宴的张家和园。
“娘, 咱家在那有园子吗?”
满娘满脸好奇的问道。
“没有啊。咱家有几个庄子, 不过没有专门用来赏景的园子。”
“为什么啊?”
满娘问道,她虽然不太懂,不过有个大院子专门用来玩耍,好羡慕!
“园子圈地,建房子都不难,可建一个园子,除了砖瓦土石头,还得请专人设计,移植花木,引水,后期有也得专人照料,咱家就算建起来了,也没有人手去看房子。”
杜三娘不打算忽悠女儿,当然太深奥了她也听不懂,只告诉她建起来难。
满娘今日梳了包包头,桃红色的发带里面编进了米粒大小的珍珠,后面还坠了两颗圆润的猫眼石,是前些时候孙管事送来的“特产”这一。
一整盒蓝绿色的几乎没有瑕疵的猫眼石,指名送给满娘玩耍。
知道要出门做客后,满娘就缠着爹爹找人打孔,串在发带上,看久了也蛮有意思,杜三娘就没有坚持让她取下来。
满娘今天还在脖子上带着一个赤金项圈,只镶了一块鸡蛋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羊脂玉。
这是孙有茗送给满娘的周岁礼,这次田高升也觉得太过贵重了,毕竟当初另外两个孩子的满月周岁,孙有茗送的也就是赤金的长命锁和项圈,做工精巧是精巧,也没有一份礼物把其他所有人的加起来也比不过的豪气。
满娘手里拽着猫眼石玩耍,听到母亲的解释也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没有纠结多久,马上问起今天去园子好不好看,有什么好玩的。
既然母亲把建园子说得那么难,那肯定是个好地方。
杜三娘无奈的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嗯,不好揉揉,免得弄乱。
她道:“马上就要到了,你到时就知道了。
娘教你和人问安的话还记得吗,别人送礼物给你应该怎麽做,和其他的小姑娘玩 ,要记得不能乱发脾气,出门做客要收礼,你师傅也教过你……”
杜三娘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实在是这算是满娘第一次出门见客。
当然,不算每年的走外家,还有两家交情深厚的人家。
杜三娘从前托词孩子年幼,并没有带她参加过夫人间的聚会。
如今满娘渐渐大了,这次张家坐稳会长之位后举办的荷会,几乎全镇稍有名望的人家都会去,几家官眷和县令夫人也会参加,杜三娘也把女儿带着见识一番。
说话间。渐行渐缓的马车终于停住,从纱窗看去,也能看见前后的车轿都停了下来。
翠儿掀开帘子下车,过了一会,才听道她说:“太太,可以下来了,只能停这了。”
小玲半开帘子,杜三娘往外看去,才知道翠儿的意思。
从田家马车到张家园子大门的半里多地,已经有十数辆高头大马的黑漆马车停在前头,中间还穿插了许多轿子,有几位穿着看起来就很富贵的太太搭着瘦弱的丫鬟下轿。
“好热恼,像赶集一样!”
一个好奇宝宝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杜三娘低头就见满娘好奇的伸头看向外面,满脸惊叹。
杜三娘不由扶额,自从田高升带镇上查账时,被小姑娘磨着带她去了一次。结果见识了集市的热闹,现在哪里人多车马多,她都以为是在赶集,纠正了几次没什么用,还怎么说还怎么说。
杜三娘嘱咐小玲跟好照顾满娘,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拎住裙摆,踩着车踏下了车。
翠儿双手抱过满娘,小心翼翼的放下地,小玲也拎着一个小包袱轻快的下来。
杜三娘嘱咐车夫看好马车,牵着女儿的手,带着两个丫鬟走到和园门口。
后面也有三三俩俩的女眷下车步行,显然也是被堵在后面,车轿不能前进。
已经有从张家园子出来的青衣小厮在前面陪笑着劝说车夫轿夫换个地方等人。
三娘微微皱眉,带着女儿也没多看。
三娘几人走了不到一半的距离,就有一个体面的婆子笑着上前,翠儿上前询问,
那婆子笑道:“贵客恕罪,前头有原来有一辆马车坏了,堵了路,小子们才把车子移走。给诸位贵客造成不便,夫人深感愧疚,咱们奉命来迎太太小姐,夫人连连吩咐要给贵客赔罪!”
说着深深蹲福,从后面上前来的几位满头珠翠的妇人,连道意外而已,和张家不相干,张夫人太客气了。
语气颇有些谄媚,那婆子脸色不变,还是恭恭敬敬,面向杜三娘一行人。
杜三娘挑挑眉,淡淡道了不必。
一行人跟着那婆子往前去。
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青石路上,一路上都有下人领着客人往前走,原本面上略有揾色的夫人太太的脸色都好看许多,毕竟今天来的大部分人不是不如张家,就是有所求的。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同行的圆脸妇人和一位瘦长脸的妇人就毫不见外的围到了杜三娘身边,险些挤开了翠儿的位置。
杜三娘的态度实在不算热情,甚至有些冷淡,另外两位同行的太太只打了招呼,见杜三娘没有闲聊的欲望,也没有上前多说,只一个脸如圆盘的桃红比甲的胖太太,带着一个石青色衣服的小丫头,和一个枣红色杏纹花裙的瘦弱的妇人,显然晓得杜三娘的身份,一口一个“田太太”,和杜三娘套近乎。
杜三娘唇角挂着一抹客气的笑容,也不说话,对两人提起的与自家有生意往来的事也没搭腔。
她紧紧牵着满娘的手,显然关系匪浅。
那两个又夸起满娘,从乖巧懂事,到聪明伶俐,杜三娘即便听多了,也被这二人肉麻的话说的发麻。
好在路途不长,到了园子大门,身穿翠绿色比甲,打扮的很是体面的两排丫鬟并列开来。
两位穿着打扮端重,气度也不凡的嬷嬷在门口迎宾。
翠儿上前出示一张大红洒金请帖,那嬷嬷就带着亲切而不失端庄的笑容行礼,后面一个模样俏丽的翠色比甲的丫头上前福身,笑着带路。
杜三娘朝同来的几人点头,似乎没注意那两个妇人脸上欲言又止表情,带着满娘随丫鬟进门。
和园风景秀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在西山的几个园子里也属上等。
五年前张家与伯府定亲后,就派人从苏杭请了数位匠作大师,不仅在府邸兴建了新房,更重修了和园。
杜三娘虽然无缘去过苏杭一带的园林,但也听人提起单论景致,已不下于江南一些豪商的园子。
不过这数年间,不提张家每年必办的荷会,张家太太金颜玉怀孕生子后虽然收敛了些,一年却还会在此办上七八场小宴,邀请投缘的几位夫人前来。
杜三娘虽然不是每回必至,但和园四季美景也算都领略过。
满娘好奇的打量路过的花丛,鱼池,怪石,还有花船停在池上,张灯结彩,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
丫鬟在前头引路,不紧张拘束,笑眯眯的介绍园中景致,又道这湖面的花船是从扬州请来的翠微坊的姐儿,善于吹拉弹唱,夫人让她们来助兴。
杜三娘捏捏女儿的手,也不算意外。
早听田高升说起前几日他们商会所有成员的第一次聚会后,
置办宴席大家交流,嫌弃镇上几家弹唱的姐儿不好,特地请了翠微坊的姑娘助兴。
杜三娘只意外这些人居然一直被留着。
毕竟从扬州请来这么些人,算上路程,一天总有百金的花费,还不算该给的打赏。
上次的聚会,张家已经财大气粗的出了一大半,如今又自家留了这几天,杜三娘也有些咂舌。
张家这次的荷会办的早,即便是经过花匠精心养护的一池莲花,也只半开状态,还有不少的花苞在其中。
好呀谁也不真是为了看荷花而来,丫鬟引到距前面莲池还远的时候,就躬身退下。
杜三娘脸上自然的挂上笑意,打量着亭上,池边,花丛里面三五成群的聚集的人群。
乍一看三娘还分辨不出各人是谁,被引到一起的几本上都是熟人,至少也是有几面之缘,不过一片粉红桃红,玫瑰红,湖绿,翠绿,水绿,葡萄紫,杏黄等等的衣裙中,珠翠满头的这些人一眼看去几乎没什么区别。
“你算可来了!”
一个爽朗,悦耳如出谷黄莺的声音响起。
被五六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从花廊走出来的金颜玉一脸笑意的道。
她一身五彩缂丝衫,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袖口襟领都绣着精美的暗纹。
头上斜戴几朵珍珠鬓花,左髻一支扭珠牡丹珍珠步摇,鸽子蛋大小的东珠莹白生辉。
这样夺目的打扮,让人一眼注意的还是她颜若舜华的白玉般的脸庞。
她牵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与她有两三分相似,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努力板着小脸。
杜三娘笑道:“还说我呢,你这主人家不是才到?“
金颜玉笑着上前,两人说笑几句。
她豪爽的取了手腕上一只翠汪汪的翡翠镯子,递给仰头看她的满娘。
杜三娘忙拦道:“这是做什么,表礼也没有这样厚的!”
又笑道:“我可没带这样的厚礼,你儿子可要吃亏的!”
金颜玉强塞给满娘,笑眯眯的摸了一她的脸蛋,
笑脸盈盈道:“姐姐将自家漂亮的小姑娘藏的这么紧,我今日好容易才见了一次,普通的荷包也拿不出手。”
又指着自家儿子道:“姐姐好意思,就随意打发了我们吧!”
“田太太可是最大方的一个人,张太太且看着,田太太可不会让人失望的!”
一个谄媚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一一身大红遍地金裙子,身材瘦削,脸颊没有二两肉的妇人带着几分谄媚表情过来。
杜金二人瞧了一眼马上就转过头来,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这是林秀才的夫人许氏。
去年的秋闱,林秀才虽然再次落榜,但后面的副榜却名列前茅,
下次考举人可谓板上钉钉,故而在双河镇沉寂了几年的许氏也又抖了起来,见到杜三娘就忍不住上前讽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能讨好金颜玉,讨好张家。
金颜玉见这个打扮成调色盘的,也不认得的妇人突然插话,话里话外对杜三娘怀有敌意,心生不悦,刚想说话,就被杜三娘制止。
三娘几年不见许氏出来走动,乍一看吓了一跳。许氏打扮的虽然富贵,珠翠满头,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却只显得她更加瘦的皮包骨头。
不过这见面就不自量力挑衅的习惯好像还改不了。
杜三娘使金颜玉了个眼色,从身上挂的精致的荷包取出一个小玩意。
她笑着弯腰递给一只绷着小脸的男孩,忍不住摸了一下他努力板着却更显可爱的小脸。
许氏只看到一抹玉色,这样一小块玉石,定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至少比不上金颜玉给的翡翠镯子,那样的翠色,一只镯子自己所有的首饰加起来也买不起。
许氏嘴里的嘲讽还没说出,对面却传来金颜玉有些惊诧的声音。
“姐姐送这样贵重玉蝉做什么,不过玩笑一句,就偏了姐姐的好东西!“
一直板着脸的男孩也好奇的看着自己手里栩栩如生的羊脂玉玉蝉,这蝉两翅凸起,好像要起飞,蝉头的触须也细细分开。
他我脸上扬起笑容,矜持的朝杜三娘道谢:
“谢谢杜姨!”
童音稚嫩,带着油然而生的傲气。
杜三娘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不用谢,小桢喜欢就行。”
张玉桢马上板起脸,显然对别人喜欢捏自己脸蛋的事很不喜欢,只是努力忍耐。
满娘好奇的盯着这个漂亮的弟弟变脸,很想自己也上前捏捏看。
不过她还记得娘和师傅的教导,在别人家做客不能乱动。(好像摸……不能动!)
这边其乐融融,那边的许氏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变来变去的脸色。
她使劲掐了跟来的丫头一把,脸色又变得好看起来,又笑着上前和金颜玉搭话。
金颜玉早听身边的人提示了她的身份,冷淡的的笑说了两句话,就说要去见婆婆,拉着杜三娘往前走,身边的丫头很有眼色的笑着拦住了自告奋勇同行的许氏两人。
走了一阵才甩开了围上的众人,绕过绿萝花架,花房就隐在其后。
一行人今去歇脚,杜三娘又让满娘朝金颜玉行礼致谢后,才笑道:“金太太不是最爱热闹吗,怎么还要躲开人了!”
金颜玉不依道:“杜姐姐只会笑话我,自从有了这两个宝贝,我早就清闲不下来了,最近连你和潘姐姐都没时间邀来玩了!”
金颜玉其实也蛮有感叹,她从前爱热闹,闺中时不方便邀请小姐妹去家里玩,就常去参加别家的各种花会。
后来嫁了人,虽然是个商家,可公婆丈夫要敬她三分,她就没了顾忌,可没料到生了一大一小两个小子,这点爱好自然而然的没了,如今居然有些不适应别人围着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