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狄大军忽然压境，试探的小战开了又开，始终没分出胜负，两方就那样僵持着。京中朝堂因新主继位权利更迭，亦是暗流汹涌。
文敏辅佐南诏将领千里及带着兵丁东打一耙西打一耙，苦苦撑着防线，只等入了冬戎狄才安分些，而京中仍没消息传来，大军动不动谁都不清楚。
韩训在深雪的天里忽至北疆，八斗之才又受老丈人提拔，那时他便已是丞相。可仍清瘦，没有华服美婢，没有银车三驾，只是清凌凌一人策马而来，寡色的青披风猎猎卷动千颗雪。
他来时文敏还不知道，直等巡视归来在帐外瞥见一匹眼生的老马时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她挑起帐帘入内，一眼定在坐于上首的韩训，鼻梁线条刻板如一柄生淬的刀，肩头的雪还未暖融。
“表哥。”文敏刨去声线中凛冽的寒意，轻轻唤一声。
韩训奉皇命来北疆巡查，亦需探看军情好承禀商议。戎狄大军借地利时常扰动南诏北疆，往年战事都难避免。只如今新皇尚幼，怕压不住变故，朝中分帮划派后也有主战主和两派。新皇垂询于他，而他不明战事，特意请了旨孤身来探。
文敏掌中捧着热奶茶，甜味一直漫至心底。众人皆醉独醒，举世皆浊独清，她的意中人多年不曾变过。
那几日文敏陪他逐马四探，剖析地理，再谈天时。韩训侧耳倾听，第一次知道这位表妹气概不同女子，眼界亦不输男子。他们立在挖好的战壕边缘，有风呼啸过，雪粒拍打风帽，文敏的发漏出三两缕顺眼角飘飘荡荡。
韩训咧嘴笑，总以为该是没什么交集，原来一早就是见过的。那时就该觉得特别，怎么现今才想起来？
十三岁时韩训曾随母亲去文府为文敏的父兄举哀，上香后同往常般去园中阅书。期间有个团子般的小姑娘被树根绊倒，他眼疾手快地扶起，朝人家笑一笑便继续看书。那小姑娘赖上他一般，远远坐着偷瞄他，左右各高高扎了两条辫子窝成髻，圆亮的眼仿佛冰粥中的桂花糖。
时逢早冬，雪说下就下，小姑娘垂着两条腿看雪看得呆了。韩训终于被吸引注意力，顶着书走到她跟前挡住视野：“表妹，你为什么不哭？”
“父兄殉国难，我不伤心，不哭。”那时的小小文敏是这样回答的，字正腔圆，像小大人。而韩训看她身后落雪，看成了纷飞的桃花瓣。
韩训在某日清晨回京，文敏早起喂饱、牵好他的老马远远走近。塞上的日渐铺陈在她身后，金边灿灿，熠熠生辉，左脸灰鳞不能丝毫遮掩她的漂亮，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漂亮。
沙漠，战场，金戈铁马，使她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美人。
韩训刹那恍惚，慢慢道：“我时常觉得你会后悔。”
文敏摸鬃毛的手一顿，牵起唇角笑了笑：“你时常想起我吗？”不待他回答，她纵身跃上自己的马，将老马的缰绳递至他手心：“我送你一程。”
最漫长的告别亦有终端，文敏目送他前行，在他背后正声：“将士们希望朝廷不要和亲。这场战打得太久，”她顿一顿，“换来的绝不能是无意义的婚姻。”
韩训不回头地点头，策马离去。
千里及过来接她，龇牙咧嘴地嘲弄：“怎么着，喜欢这么瘦弱的男人啊？”
文敏一勒马缰往回赶：“小姑娘才喜欢。”
戎狄百般挑衅，开春时两军就掐起来。战报一份份往京中传，传回时大多有批注。批注是韩训一条条注上的，大多是阵图的略微修改。他靠那数日观摩研习，将北疆地势、排兵布阵记了清楚。
朝中主和派的声音甚嚣尘上，宁肯割地赔礼也不敢战一场。韩训在信中说得清楚，文敏也早有所料。南诏是早年被戎狄打怕了，也是后来先元懿太子用兵如神打了场大胜仗，戎狄才消停几年。前几年元懿太子战伤复发不治，登基的幼弟又实在太小，八九岁的孩子还不由着朝臣摆弄。
和亲割地，得陇望蜀，予取予求。文敏叹气，将信规矩叠好放回信封，乍一瞧却见内页开口处写了小小两字。她掌灯看，这才见，那两字是——愿安。
文敏心一动，泪珠子破天荒掉下一颗。她胡乱抹了抹，又气又笑。将满二十的姑娘，从小到大没哭过，大半夜送韩训回家晚了被母亲拿小藤枝抽也死倔着不肯哭，被个‘愿安’打败了。
韩训啊韩训！
战事胶着，越打越难。每每南诏看着就要胜了，戎狄总能绝地逢生，每每己方走投无路，偏又靠韩训千里外的运筹转危为安。文敏心中钦佩，亦有自豪，年少及此生的爱慕无愧家国天下。
三日一场的硬仗正在收尾，后方军需因雨路难行要求前线支援。千里及忙着部署战壕，文敏便领一小队人马带铁锨赶去。
正下着雨，长串车马载粮草静静停于雨幕之后，押送的兵士却不见半个。文敏提了提蓑衣领，忽然惊道：“不好！往主营跑！”
兵士依言往回赶，四周飕飕数十枝冷箭驰掣，半队人马当即中了埋伏。文敏踩在石头上扭了脚，前头几人要赶来扶她被她一声厉喝吼回去：“去通知千里及！”
林子安静一些后，文敏摘下漏雨的蓑衣，拔出腰间的剑拄在泥地里。对方原本就想着活捉这位近年来太过活跃的女军师，没放冷箭，待她筋疲力尽才着人扛柄尖头小枪直直扎进她的小腿。文敏痛呼一声，脸被踩进泥巴坑中。
文敏一只眼露在外头，勉强看清不远处摆放怪异的几棵老松，迷糊间想起自己十四岁给江研换脸那事。江研握着韩训的手，自己只能差些将大拇指掰折。那时心底的恐惧不亚现今：御敌五年杀敌无数的南诏好军师，偏偏落入敌军手里，且还是一个女子。
她的唇泡在泥水里，想说话也只能虚虚翻动舌头，那是五年前就想说的话啊——韩训，你可不可以握着我的手？我也是女子，我也很怕……
可我知道你不能。
那时你在我身边，怀里是江研。
现在你在千里外，怀里依旧是江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