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稀事

1.长夏生异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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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敏少时中意一人,这人是她姨母家的表哥韩训。然韩训并非良人,不适合不单因韩训长她八岁且早有婚约在身,更因为,冷静自持如她,并未想起一个合适的看上他的理由。

    文敏几乎不曾见过韩训几面,偶有碰面也必定在一族大聚的筵席上,中间隔着无数血脉相通的兄弟姊妹。

    韩训是最冷静克制的那个。

    他力道恰好地执著,不挑不捡地吃菜,偶也举杯小酌,但一场筵席吃下来决喝不过半杯。文敏仔细观察过,他举杯仿佛只是动作,杯沿轻轻贴唇擦一下像是吻着深夜里的花,喝酒的举止明面看上去却很真。于是旁人看来韩训常不胜酒力,酒过两巡便需离席。

    文敏知道他去了哪,大多时会在僻静的小园里。有时是葡萄藤的架下,有时在滴水的角檐旁,总是安安静静地翻书。她幼时穿过长廊曾被隆起的树根绊倒,也因此被韩训扶起过。他一手搀着她,一只手仍握着书卷,朝她弯唇,一笑即收。

    明亮的少年,寡言的少年,在那时的文敏看来,必定是与众不同的。

    虽然是突出的少年,但很显然,这并不能成为她爱上他或者特意关注他的理由。唯一的原因,大约来源于她同乳母间一次尴尬的谈话。

    文敏三四个月大时正是长夏,姨母带着仅有八岁的韩训过府小住。那时韩训还稍活泼些,一间间推房门时不小心闯进女眷的内室,这让正给文敏喂奶的乳母极端不适。

    乳母害羞地想拢起衣衫,而仅有八岁的韩训看进她眼中制止她。乳母不敢多话,而他也不离开,坐在光明之中的床角静静地看。只等文敏吃饱喝足满意地松开抓住乳母前襟一双肉乎乎的手时,他这才抱歉笑笑:“小孩子吃饭是不能被打扰的。”

    乳母其实是很羞愤的,但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渐渐气倒消了。后来老了十来岁的乳母花着眼绣祥云时,空出手点豆蔻初开的少女的前额:“你不知道,那天你比往常吃得多多了!”

    文敏害羞地往乳母怀里钻去,打滚撒泼地遮掩少女情怀。她埋首于乳母温软的胸膛,幻想十来年前的长夏。

    那时的韩训八岁,眉眼温柔沉静凝视不足岁的女娃娃。

    那时的文敏四月,胎发细细软软仿佛粘连的金色糖丝。

    那时本该白藕粉荷的屋外池塘盛开一池子怪异的花,火红的叶子青绿的花骨,枝枝叶叶相覆相通。

    十四岁时,文敏对韩训的关注达到顶峰。他做什么事,她总能偷偷寻个借口前去观望且不教人看出来。

    韩训高台论辩,韩训金榜题名,韩训入仕为官,韩训驾车巡礼。

    于是文敏在一众官家小姐眼中成了涉猎甚广的将门女儿,什么事都爱插一脚,偏偏又是极其稳重少语的性格。官家闺阁小聚时就常捏她这点说,也不见文家女儿看上什么儿郎,怎么就爱往男人堆里扎?

    文敏闻言也低头笑,她瞥韩训那两眼连他本人都看不出,旁人哪里就知道了?

    韩家早年落败,韩训虽才当曹斗,奈何年少且朝中无根基,初时也不过只在京中司了一个小官,修整过藏书,也押过午门的斩刑。这是个招人怨的活儿,老官儿推给他,他也不皱眉的领下。炎炎一个长夏,午门前腐肉生蛆,血凝如漆,恶臭扑鼻,韩训仍不为所动。

    他押过多少场斩刑,文敏便看过多少场。

    韩训大抵不晓,文敏已跟在他身后许久,不远不近的就总在他身后。她身出将门,一身轻功踩在长长歪斜的瓦片墙上比猫还轻,夜里躲在柳枝儿的阴影里能跟着他走一路。韩训不爱骑马坐轿子,身旁还不带护卫,文敏又觉得他得罪的人可多了,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该保护这位表哥。

    于是,她成了一只黑猫,成了韩训的第二个影子,第二串脚印。

    韩训走路的频率岁岁如一,沿着的路线也终年未变,文敏几乎数清长长一堵墙上所有的瓦片,而瓦片快被她踩出纹路来。韩训偶尔觉得不对也会转身仰头看,她却次次藏得极好,边藏着边偷偷瞎开心。

    文敏总觉得韩训二十有三了婚约还未奏效,大抵奏不了了。不然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人为啥不成亲?于是她暗暗乐,等婚事公诸于众地吹了,她就要从黑猫长成少女跳出来给他看。

    但大抵心之所想总是难能圆满,她这份小心翼翼的开心和并不光彩的企盼在那年的夏暮彻底付诸东流。

    因为她总跟着他,所以某个星辰黯淡的夜里,她自然而然发现韩训改了路线,偷偷跟着个姑娘。韩训肩上背着冷冷泛寒气的冰盒,腰间别一把镶边银短刀,脚步轻如烟。

    文敏俯在瓦片墙上,扒拉灰瓦的手连带心都彻骨凉下:果然还是没什么机会嘛,亏她巴巴盼了许久。

    将将满十五的文敏歪头想了想,又想了想,朝韩训的背影笑一笑,翻身下墙:“表哥!”

    韩训的脚步一滞,身前的姑娘提灯笼往回打,见是两兄妹叙旧也便安心赶路。韩训几不可闻地轻叹气,借着囫囵一团的月色辨认砸场的姑娘确然是自己的表妹,不曾见过几面的表妹。他微微抬袖掩住腰间的刀,回复一贯的从容:“夜深了,我送你回家。”

    文敏想着,明明是自己一直在护送他回家啊!她侧头轻轻一哂,正色道:“需要很多吗?”

    “嗯?”

    “皮,需要很多吗?”

    韩训怔上半晌,确信这位表妹要比其他姊妹聪明许多。他抬袖抚着腰间的刀,又半晌,终于泄气一般:“不用很多,但必需。”

    月下公子,翩翩年少,这却是文敏见过的最憔悴的模样。她傻傻得不忍心,连胆都大了起来:“那用我的吧,我明天去丞相府。”

    韩训抬头看她,夜色模糊她的五官和脸蛋,唯有贴颊的鬓发像汤圆的芝麻馅,唯有明亮的眼像桂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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