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一曲《当年情》,怅望儿时吟!——
我想,我和他的相识不过是平凡中的尤其老套吧,父母辈的相熟让我们识于微时……
“daffy,出发了,去干妈家!”阿妈唤我。
因为是香港人的缘故,我从小就有自己的英文名“daffy”。
1965年的那个春节,6岁的我随父母来到湾仔道81号的一幢“唐楼”。那是20世纪60年代里最常见的混合了中西式的建筑,整幢唐楼共有四层,下面两层是服装加工厂,上面两层是居民楼。这里就是我干妈的家——张家!
听阿妈说,干爹是香港最著名的服装商人,专为上流社会订做服装,所以张家在这一带虽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富庶人家。
张家有十个孩子,由于父亲经商常年不在家,母亲又要看管工厂,因此几个孩子都是佣人带大的,来为我们开门的便是佣人六姐。
双方寒暄过后,大人们入座,品茶,相谈甚欢,而我却只能坐在沙发上发呆。
六姐见我无聊,告诉我bobbie的房间里有一台新买的放映机,可以播放卡通片,问我想不想看。
我欣然点头。
bobbie是张家最小的儿子,从小饮食起居都由六姐负责,这一天他正好跟着他八哥外出了。六姐带着我来到他的房间,然后打开了放映机。她告诉我,这台放映机很贵,是bobbie最喜欢的东西,让我不要乱碰,看看就好。
我从来不知道张家最小的儿子,比我大两岁的bobbie会这么霸道。
正当我津津有味看着卡通片的时候,他进来了,他一把推开我,并质问我是谁?我霎时楞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后,也不示弱,同样上前推了他一把。之后我们毫无理由的扭打了起来,倒是没想到,这个眉目如画的小男孩竟是打架的一把好手,与他打架,我完全占不了上风。直到大人们出面平息,一场哄闹才算结束。
之后,我们互相道歉,我告诉他我姓唐,英文名daffy,他说他叫bobbie,不过他不唤我daffy,反而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唐老鸭”!
不知该说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是该说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的友谊就该从打架开始。所谓“不打不相识”,自此一架,我们倒成了好朋友。
那天晚上,bobbie对我说,放映机是他求了他母亲很久,最后哭到生病,母亲都没同意给他买的东西,后来还是比他年长了八岁的八哥拿出了第一次打工的薪水,给他买了下来。
那天晚上,bobbie对我说,他父亲一年到头很少回家,母亲又要照料家庭,又要管着生意,很少和他们兄弟姐妹交流,所以家里最疼他的就是佣人六姐了。
那天晚上,bobbie对我说,他不喜欢“bobbie”这个名字,想把自己的英文名改成“leslie”,因为他喜欢英国演员莱斯利·霍德华(leslie howard)。
……
短短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我坐着父母的车离开了张家,我和bobbie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
后来,bobbie被他父母送到英国读高中,于是我们的联系也就彻底断了。
再后来,我听说bobbie获得奖学金,进入了英国利兹大学纺织专业。
一直以为他会顺利毕业,然后子承父业,却没想到,他大一那年,他父亲的一场中风把他唤回了香港,最后中断了学业。而我则顺利从荃湾圣芳济中学毕业后,找到了平生第一份工作,花旗银行小职员一枚,薪水不高,仅够温饱。
——当《风继续吹》,信义两相随!——
当我以为我和bobbie今生的缘分仅仅也就是1965年那个春节时,我又遇到了他,彼时1982年12月9日。
bobbie已经不叫bobbie了,他果真改了名字,如今他叫“leslie”,混迹于娱乐圈,算是个艺人,只不过是十八线开外的。再次见到他时,他穿一身黑色西服,眉目依旧如画。
少年裘马,衣履风流,是我对他唯一的印象。
很巧合的是,酒会上,我们被安排在了同一张酒桌边,只不过儿时的那点面缘并不足以让我们显得有多熟稔。酒会过后,我们依旧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却没想到,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来自leslie的邀请函。
leslie特意找了中间人有心结识我,我又怎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晚宴上,从中间人口中,我得知leslie自从中断学业后,就去参加了亚洲歌唱大赛,还得了香港区的亚军,被“华侨日报”评为最有前途的新人。
相比他的成就,我觉得自己真是low到家了。
可是leslie却告诉我,娱乐圈始终是个波谲云诡的大染缸,而和他签约的影视公司在香港又是弱到爆的,因此,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还是我好,在花旗银行工作,晋升空间应该不小。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几乎把各自这十几年的经历都历数了一遍,而我真正理解他说的“波谲云诡”却是在此之后不久的一个黑色星期五。
那晚,天空下着大雨,我下班开车回家,却在“丽的”影视公司门口见到了leslie。他捶着脑袋,肩膀上搭着西装外套,茫然的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神色甚是不佳。我猜他也许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
见前面不远处有车位,于是我把车停好之后,撑着伞来到他面前。
leslie说:“我的钱被骗光了。”
我说:“上车再说吧。”
我让他站在原地别动,然后又去把车泊到他面前。
在车上,leslie向我诉说了他的难处,他说他入行不久,就被人骗了钱,如今经纪人又克扣他的工资拿去赌钱,为这事儿,打官司几乎花了他所有的积蓄,如此balabala一堆,总而言之,就是他现在没钱,还欠债……
那时的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潜意识里就觉得leslie是个倔强自立的人,不然,他完全可以向他的母亲伸手,可他没有。
三天后,我将存折上的数字全部兑换成一叠并不厚实的现金送到了leslie手中,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而更多的则是欣慰,他说:“谢谢你。”
我说:“朋友一场,何必客气。”
话虽说得轻巧,可终究是打肿脸充胖子,在此之后,我和方便面相依相伴了好几个月,不过却换来了leslie这个值得结交一辈子的好朋友。因为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以至于若干年后,当他大红大紫之时,还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向别人诉说这段往事,他总说:“锦上添花的人很多,雪中送炭的人却没有。”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年我24岁,他26岁……
——我信《沉默是金》,依旧波澜不惊!——
很快,leslie的危机解除了,并开始慢慢走红。而我,托他那句预言的洪福,成为花旗银行的大客户经理。我们的生活正在慢慢变好……
那段日子里,只要双方都有空时,便会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打球,什么事都一起。我喜欢篮球,他喜欢羽毛球。所以不是他陪着我打篮球,就是我陪着他打羽毛球。酣畅淋漓的运动过后,我们会来到街心公园的茶餐厅吃饭。leslie最喜欢的就是那里的火腩饭,末了,总不忘让服务员给他加半个咸蛋,那是他的习惯。
当我们都在渐渐淡忘什么是“捉襟见肘”的生活时,麻烦也就接踵而至了。
香港狗仔队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能力,相信不用赘述,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但凡艺人和某个人走得特别近时,不管男的女的,总能惹来狗仔队的诟病,更何况1985年时的leslie俨然已是叱咤香港歌坛的天王了。
也许是为了他自己的公众形象,也许是为了我不再被狗仔队骚扰,当我得知自己已经是狗仔队镜头里的猎物时,leslie亦向我提出,我们不要再频繁来往了。那天,我听后唯一的反应就是点头应下,可是心里却顿时有种空空的感觉,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种感觉就叫做——失落!为了回避这种令我不舒服的感觉,我向银行申请调往驻加拿大办事处!
然而,leslie错了,如果狗仔队仅仅只是靠曝光艺人的隐私来赚钱,那把他们想得也太简单了。颠倒黑白,恶意中伤,一次又一次的挑拨艺人间的关系才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一次又一次的挑起两派歌迷间的争斗,制造娱乐新闻,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短短4年时间,leslie与另一位艺人的争端日趋白热化,最终被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leslie在电话中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要退出这个圈子,绝对是自愿的,因为没有人可以把我赶尽杀绝。”
我想,那时的他应该就已经有了退出歌坛的念头,但真正付诸行动还是在他生日当天被对方歌迷送死亡横幅;乔迁之际被送死老鼠;获奖之后被围困几个小时才得以离开之后,他终于再也忍无可忍,开着那辆早就被对方歌迷刮花的新车来到了我的住处。娱乐圈波谲云诡的一面再一次在我的脑海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来那天,我的护照、签证早就一应俱全,只等着离开香港的那天到来。
leslie看到这些东西后陷入了沉思,我大胆向他提议了一句:“既然这个圈子无法让你实现自我价值,不如一起移民加拿大吧?”只是随口的提议,却没想到,他欣然同意。或许,急流勇退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又或许,我们都在有心避开华人社会,为了什么,说不上来。总之,他是真的累了,无意再在这个圈子里争斗下去。
一切安排妥当后,leslie的“告别歌坛演唱会”被提上了日程。因为那一年他33岁,因此举办的三十三场演唱会成为当年乐坛的一大盛事,从此事业如日中天的他将会华丽转身。
演唱会当天下着蒙蒙细雨,却依旧冷却不了歌迷对他的热情,而我亦被淹没在这人潮之中。
几千支镁光灯下的leslie如同神一样站在舞台上,接受来自歌迷们崇拜的目光。那时歌迷们都猜测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当他被问起女朋友是否会来到现场时,他说道:“在我的演唱会上,ta会出现,我已经留了座位给ta,如果ta喜欢,我可以为ta留足三十三场门票,只要ta愿意听的话。”
……
“唐先生!”
演唱会结束后,leslie的经纪人陈女士将一个信封交给我。我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的正是三十三场演唱会的门票!
多年以后,每当我提及此事,leslie总是笑着调侃:“没有女朋友,我能怎么办,又怕歌迷扫兴!”
我从来没问过他,这句话是假还是真……
——纵有他国万两金,《月亮代表我的心》!——
也许是随遇而安的性格使然,与他在加拿大的生活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刚出国时的那段日子,山水风光,街景百货,无不让我们为之兴奋。每日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山脉,天边的飞云,这样的生活让我觉得简直可以吟诗作对,抚琴对弈了。
那时,钱对leslie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所以,他的新家坐落在温哥华西的eyremount drive,属于豪宅,保安严密。我就不同了,哪里置办得起这样的房子,在温哥华西的duchess avenue置办了一套普通公寓房,与leslie的家相距不远,十分钟车程,这对加拿大来说,可算得上是左邻右里了。
我依旧朝九晚五的工作,可leslie却不同了,他以前总说“演员是演绎命运,只有导演才是主宰命运。”于是他报读了导演课程,结果三个星期的理论课就让他败下阵来,直到后来彻底放弃这门课程,他都未曾碰过摄影机。
只是,我不知道,正当我徜徉在这没有干扰和羁绊的天空下,享受这神仙美眷般的生活时,leslie的想法正在渐渐转变!
那日,他邀请我前往他家喝咖啡,说是有事要和我商量。
趁着他煮咖啡之际,我来到了他的花园,恰好看到邻居家的一头小鹿正在他的花园里偷食鲜花,一抹浅淡的笑容不禁浮现在我的嘴角。
leslie说他给小鹿取了个名字,叫“bambi”,问我如何?
我说,好啊,反正它也听不懂。
只可惜,这只可爱的bambi并没能留住leslie一颗热切想要回归香港的心。leslie说,他是属于演艺工作的,而演艺工作也属于他,他还年轻,这里的生活就像是等死一样。
显然,吃完早餐等日落的悠闲生活只适合我,却并不适合leslie!
1994年,leslie高调回归,开始了他惊艳的后半生!而我亦辞去了加拿大的工作,陪他返回香港,进入渣打银行,尽管我仍是那样的不舍。
回归香港后,生活好似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甚至更甚从前,被跟踪,被偷拍,被胡编乱写,依旧渗透在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唯一有所改变的是leslie的态度,他不再胆战心惊,委曲求全,而是选择坦然面对媒体记者!
因为leslie的坦然面对,渐渐的,我被曝光于公众视野,太多太多的人,指名道姓要我办理业务,最后,我在渣打银行的工作是彻底干不下去了。辞职后的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成了leslie的助手,为他打点事业上的一切琐事,一做就是三年。
1997年红馆复出演唱会上,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leslie说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孩子,从踏入歌坛至今,未曾唱过一首歌给自己的母亲。于是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他决定将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送给他的母亲以及他生命中最重要的……
leslie有着烧水壶一样迅速热情高涨的性格,以为他会在台上说些惊世骇俗的话,那一刻,我紧张得心就快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他没有,他说道:“朋友!唐先生!”是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那就是我!
那场演唱会结束后,我们两人走在万籁俱寂的星空下。当然,这样的场景又怎能少了狗仔队的尾随。
当leslie发现后,他立刻拉起我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我说:“你疯了,不知道有记者吗?”
他说:“他们不是喜欢拍吗,就让他们拍个够,见不得光的从来就不是我!”
之后,我们心照不宣的笑了……
……
——缘聚缘散缘如水,《今生今世》永相随!——
干妈去世了!尽管她未曾给过leslie太多的母爱,可还是让他生命中亲情的一角瞬间崩塌!灵堂上的他面容憔悴,神情哀伤,眼泛泪光,着实令人心酸。
自此之后,leslie总说,他的生命里就只剩下我了!只是当时的我又怎能料到,他会狠心将我抛下!
2002年,医生在为leslie做检查之后,确诊了他的抑郁症!
在那段异常辛苦的日子里,除了默默相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以外,我还能为他做什么?可是他却连做这点事儿的机会都不再给我!
那日,我在中环一带和几个朋友喝茶,leslie说晚上七点,一起打球,我当即应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觉得时间刚好差不多,于是起身前往球场,可是当我到达时,他已经不在了,他没有去任何地方,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而是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时间:2003年4月1日;地点:中环文华酒店!
就像leslie生前在歌曲中唱的那样:“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那日的他就像那璀璨的烟火一般,在空中绽放了自己的光彩,随后悄然陨落……
有人曾说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我想说,不是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永远都是生与死!对于那份无以自恃的伤痛,我久久无法释怀,在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流干了这一生的眼泪,我想说:“阿仔,留下来,不要走,好不好……”
只可惜,夜阑静,彼岸已无人共鸣!
从此,香港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与事了,痛定思痛,尘埃落定后,我决定启程离开这个伤心地,前往加拿大旧居……
一晃14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偶尔遥望远处山脉,天边飞云,才恍然知是入春的景致了,又到了4月1日。
自从leslie走后,旧居里的一切一如当年,我住在这里就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做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替他在香港金像奖的颁奖典礼上领奖,替他出席朋友的各种宴会,只是这一切不过是替他继续活下去而已。
前些日子,leslie的外甥女来到我这里,她说她是来取一些舅父的遗物的。临行时,她对我说:“uncle daffy,感谢你当年陪伴舅父渡过难关,舅父有你,好幸福。”
我微笑着替她送行,其实,她不知道,我又何尝不是?
回到家后,经过书房时,恰好看到有一本旧杂志掉落在地,我想,也许是整理遗物时落下的,于是顺手将它捡了起来,是1987年香港杂志明星问答qa专栏,我随意翻了一下,目光落在了leslie的照片上,那时的他是多么年轻,眉目如画,一如我当初第一眼见到他时一样。
照片中的他正对着我笑,看着看着,我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视线却模糊了。
因为在qa中,当他被问起最爱的人是谁时,他的回答:唐老鸭。
是啊,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当爱,已成往事……
(全文完)
谨以此文悼念哥哥张国荣与唐先生之间那一段最最真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