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白天晴朗了一天,临到傍晚却开始下起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夹着秋风便透出一股刺骨的寒凉,蜇得人生疼。
寿山墓园的低价墓区,凌渊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一座墓碑前,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她微微笑着,即便是只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着,你都能感受到那种温润的气质,让人不由地想停下脚步,与她多待会儿。
凌渊将伞撑在墓碑上,挨着墓碑缓缓坐下。
他侧头,看着照片上的人,眼神有些涣散。雨,依然下着,很快浸湿了他黑色的呢子大衣。让衣服变得变得濡湿,沉重了许多。就像是那些仇恨与痛苦,不知不觉间就压弯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坚强。
他靠着墓碑,仰望着天空。浓黑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方,阴郁,压抑,像极了他此时的心情。
“妈,”他呢喃一声,声音轻柔,像是怕打扰到底下沉睡的人,“我想你了,还有小霜。”明明是一句想念,他却说得绝望而又委屈。
他伸出手,想要拭去照片上的雨水,但在看到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时又蓦地顿住。
摊开手掌,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凌渊却觉得上面沾满了罪恶的鲜血。这样的手……就算是妈妈,大概也是不愿让他碰的吧?
凌渊牵牵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然后黯然地收起那只手,放在身侧,紧紧地捏成一个拳。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凌渊却觉得一点儿都不痛。因为,有比那更痛的,是他那颗早已变质的心,空荡得让人窒息。
妈,对不起……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呢。他抬头,任雨水打在自己脸上,比这秋雨更寒凉的,果然只有人心。
想起那个被他弄到家破人亡,最后还死无全尸的人,凌渊竟然痴痴地笑了。
他虽然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是,能让他那么残忍对待的,大概只有杜野了吧?那个他名义上的父亲,那个抛弃妻子,卖女求荣的畜生。
凌渊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能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将手腕上挂着的一颗红色珠子取下来,放在墓前。
那个珠子大概桂圆大小,浑身血红,在这晦涩难明的天气里,隐隐散发着一股火热的气息。
“这颗珠子我从小就没离过身。你说从我一出生就有了,那就让它替我陪着你吧。”
说完,他鞠了三个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墓地。
无星无月的夜色下,凌渊缓缓地往山下走着。
身后的墓地是他不能踏足的净土,前方灯火是要焚烧他的火海。哪里,都不再有他的归处。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凌渊没来由地觉得一阵疲惫。
自从妹妹死后,他活着的意义便只有复仇。
可如今,父亲死了,继母继兄死了,就连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嫂子他也都杀死了,他像是突然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凌渊躺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火光明灭间他似乎听到远处鸣起的警笛声正慢慢向他这里接近。
他静静地闭上了眼,任滚烫的烟灰落在羊绒地毯上,点起了一簇微小的火苗。渐渐地,火苗大了,蔓延到布艺沙发上,夹裹着沙发上的人,熊熊燃烧起来。
凌渊的身体开始扭曲,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就这样吧……用火烧净一切,最好连灵魂都不剩。省得遇上妈妈和小霜,看到她们失望的眼神。
火越来越大,凌渊的意识也开始涣散。所以,他并有有看到那颗他放在目前的红色珠子正在他的手腕上,散发出一阵红色的光芒。隐约间,还有一声尖锐的啼鸣。
凌渊觉得热,很热,像是火在烤一般灼人的炙热。
是了,他是被烧死的,自然会觉得热。
可是,为什么感觉已经过了好久了,自己还没有死呢?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难道说,他现在在地狱,这是地狱的业火?
凌渊缓缓得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哀嚎遍野,尸鬼横陈,而是一个昏暗的山洞。
这是哪儿?凌渊猛地坐起身,正想要打量一番现在所处的环境,却突然听到山洞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清冽的嗓音:“既然醒了就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栖凤崖。”
栖凤崖?凌渊觉得一阵莫名其妙,他印象中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到底是哪儿?
那人见凌渊没动,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解释道:“你被个灰袍人一掌打下山崖,是我救了你。这里是栖凤崖底。”
灰袍人?打下山崖?凌渊觉得自己似乎更加混乱了。他甩甩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下,却无意中看到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个红色珠子。
凌渊先是一愣,接着瞳孔一阵收缩。这颗珠子,他明明记得自己自杀前放在了母亲的墓碑前,为什么又出现在了他手上?
他抬起手腕,抚上那个珠子,突然脑袋一阵刺痛。他啊地惊叫一声,然后抱着脑袋开始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痛苦地打着滚。
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人见他突然生变,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凌渊面前。那速度,快得竟不似凡人。
但此时的凌渊根本就注意不到这些。
他的脑子里两股记忆正交叉着一一浮现。
他看见上一世凌霜死时的惨状,看见自己杀兄弑父,最后自焚而亡的场景,他还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男孩,穿着古代的衣服,然后被人打下山崖的样子……越来越多的记忆涌现出来,凌渊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被撑爆了……
而那个从山洞走出来的人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也不知道到底疼了多久,但凌渊觉得,大概有一个世纪般的漫长。在这样漫长的岁月里,他也看到了另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的一生。
那人也叫凌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还有个同样叫凌霜的妹妹,也和自己已经去世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叫乾元大陆。是个以强者为尊的修□□。而现在,他就是那个生活在乾元大陆的凌渊。
他穿越了。
脑子里的胀痛开始慢慢缓解,凌渊无力地躺在干草上,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穿越,多么神奇的事情,怎么就被他遇上了呢?
明明他是一心求死,老天却非要他重活一世。那如今,他该死还是该活呢?
忽然又想起这个凌渊也有个叫凌霜的妹妹,凌渊怀疑,老天这样的安排难道就是要让他来补偿凌霜的?毕竟上一世,是因为自己凌霜才会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凌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如此,那么,就用这辈子好好待凌霜吧。
他下定了决心,又重新坐起来,看着面前一袭白衣的人,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救了我。可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那人为何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