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辰时。一架马车□□灵宫出发,不紧不慢的向着东北行进。
一路走去,碧色萧疏,风雪渐浓。
廿七,小雪后一日,大雪如絮。
阮临与王义入了城,路边早有云湖山庄的人等着,见慰灵宫马车出现,慌忙迎上去。
王义掀开帘子,外头的冷气往马车内一冲,阮临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忙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随王义下车。
“料到你这几日会到,特意派人日日在门口守着,果然……”外头一人正和王义说话,见阮临出现,忽然就没了言语。
阮临没想到李岳竟会亲自来接,表情愣了愣,而后才想起挂上笑容。
上次见面还在三年前,阮临心中万分感慨,李岳则眼眶微红,又惊又喜,亲自伸手将他扶下车,“你怎么来了?!”
阮临轻笑着叹气:“这么大的事,若不是先生告诉我,李叔就打算一直瞒着?”
“原想着先在这头办了,到时候再去慰灵宫办一场。”李岳仍旧心神激荡,用手抹了把脸,“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宫主。”
阮临静静的看着他,李岳顿了顿,改口道:“回川。”
只在外头站了这一会儿,阮临便被冻得浑身发冷,王义看着他脸色发白,赶紧催促众人,于是李岳又将阮临推进马车,自己则亲自为他引马。阮临推脱不掉,只好由着他去。
云湖山庄的人面面相觑,见自家庄主竟心甘情愿的给那个青年引马,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也不敢多问,只在心里不断猜着马车里那位的身份。
一行人心思各异,却没人说话,就这么静悄悄的进城。
行到一半至青州官府附近,迎面来了另一堆人。这条路宽敞且远离闹市民居,平日行人稀少。只是两队人马都不少,登时便要将路堵住。
对面一堆人乱哄哄的往前走,打头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高瘦的那位青年人李岳不认识,矮胖的却是熟悉。
只见那矮胖的人满脸殷勤,一路小跑着跟上瘦高青年的步伐,一边说着什么。身后一群人,除了最外头一圈是侍卫,其余亦着官服,都是青州叫得上名的人物,此时却恭恭敬敬的守在两人身后。
“能让青州知府如此讨好,到底什么身份?”李岳一面想着,一面将马车牵到路边避让,对着不远处的青州知府拱了拱手:“大人安好。”
“李庄主客气了。”青州知府回了一句,因着李岳没有功名,便没打算向身边的人介绍。
那青年无甚表情,只看了李岳一眼,然后视线偏转,落在王义身上,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恰巧王义也在观察对面的人,过了一瞬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急忙掀开车帘。
也就一句话的功夫,马车里的人忽然掀帘出来,王义忙伸手扶住让他站稳。
阮临顾不得脚下,抬眼望去,两人猝然对视。
“石珫?”阮临喃喃念道,袖中手不自觉缓缓握紧,用力到骨节泛白。
“阿临。”石珫紧抿着唇,眼睛微眯,视线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阔别六载,一朝相逢,两人脸上竟都没有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见面了。
大家啾咪
第28章 观风听雪(三)
两人面色有异,身边人都察觉了出来。
王义默默叹息了一声,而后撇过头看着阮临,目中隐有担忧。阮临却很快恢复正常,再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表示,转身重回马车,帘子一放,将石珫的眼神挡了个干净。
石珫收回视线,弯了弯唇,只是没什么笑意,而后也没有多说一字,只是抬步向前,目不斜视的从阮临的马车边走过。
青州知府愣了愣,慌忙跟上,不住的赔笑脸:“王爷可是认识那位公子?”
“只是与我一位故人相似。”石珫淡淡道,“你与他身边的那人相识?”
青州知府立刻解释道:“那位是云湖山庄庄主李岳。王爷有所不知,这云湖山庄在江湖上还算有些名气,李岳为人又仗义热情,在青州名声很好,与下官也算是个点头之交。”
“云湖山庄……”石珫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听青州知府忽然又道,“对了,我记得这李岳过些日子便要娶亲,还给我送了帖子。”
他看了眼石珫,揣测着说:“能让李岳亲自牵马,想来那位公子是他专门请来的贵客。若王爷想去看看,下官便与李岳说一声……”
“不用。”石珫忽然转身,“今日有些倦了,回去吧。明日的安排撤了,我自有计划。”
这计划大约是与云湖山庄有关,青州知府不敢细问,只将石珫又恭恭敬敬的送回府里,临走时还不忘说:“若王爷有何要求,尽管派人来说就是,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送回了石珫,众官员打道回府。青州知府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身边那人又向后望了一眼,咋舌道:“我道王爷为何不住咱们那儿——这府苑是新买下的?不过临时起意来青州玩几天,竟随手就买了这么大个院子,当真大手笔!”
青州知府剜他一眼,叹他没见识:“这可是当今风头最盛的静安王!别说买下个别院了,就是要咱们青州,皇上没准也二话不说,直接赐给他做封地!你当人家是你这芝麻小官,成日计较着手里那二两钱?”
“哎,说到这静安王啊,外头可是传的神乎其神。”有好事者八卦起来,“他少年时被贼人掳走,一直在宫外长大,直到两年前的除夕才回宫。这事你们可知?”
“我当你要说什么。”另一人闻言立刻嗤之以鼻,“这事,整个大燕,谁不知谁不晓?我不仅知道他在两年前的除夕宴上忽然出现,惊动朝野,我还知道带他进宫面圣的便是他亲舅舅,定边将军杜远!”
青州知府清了清嗓子,插了句话:“不瞒你们说,那年我尚在京城。”
他先前一直在京城清水衙门做个不上不下的官,后来不知为何,皇帝突然想起他,将他外调出京,如今一晃也有一载了。
其他人自然也知道他这些过往,一时间都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那年啊……”青州知府回忆道,“那年京城的雪特别大,大到马车都无法前行,皇上体恤,便改小朝会为一旬一次。平日里雪下的没完,到了除夕那晚却忽然停了。我府中家丁正要放炮仗,就见宫里派人过来,赐了一盅炖鹅。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京中大小官吏都收到赏赐。而让咱们陛下如此高兴,以至于往所有人府上赐菜,就是因为那夜,消失了四年的六皇子突然回宫。”
“只是,为何要瞒着所有人,直接将六王爷带到了除夕宴上?”青州知府喃喃道,“杜将军这是在防备什么?
王府别庄,书房。
“他们如今这般有恃无恐,想来是处理的干净了。”石珫喝了口茶,平稳道,“让宋叔不必着急,慢慢查。”
“二爷也是担心王爷,怕您心急。”刘管家轻声道。
石珫笑了:“六年都过来了,急这一时两刻做什么?”
“您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了。”刘管家说完,看着石珫的表情,又问,“听闻王爷今日偶遇了故人?”
石珫脸色微微一变,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年少时的故友罢了,多年未曾联系……”
刘管家略一思索,有些惊讶,试探问道:“可是阮公子?”
石珫不语。
“这倒是巧了——不,也不能这么说,这青州的云湖山庄本属于慰灵宫,阮宫主来此处也是正常。”刘管家道,“当年王爷那么记挂阮宫主,如今终于见了面,您看着却……无甚欢喜。”
“我不欢喜?”石珫冷笑道,“您是没见着他的表情。那何止是无甚欢喜,简直……”
简直像是陌路一般。
再说了,当年……
石珫被刘管家勾起回忆,手指在桌上缓缓敲着,刘管家便知道他此时心情极差。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人见事都多,看不得石珫与阮临这样僵着,慢慢劝道:“其他的都不提,当年你们还是有些情分的。如今故人相遇,也是上天给的机会,不若干脆就见上一面,趁此把话说开。若是道不同,以后风轻云淡各走一边,心里也不会再有牵念;若是误会,就此解释明白,总也好过如今的情形。”
“当年他那样态度……如今又要我先低头?”石珫表情阴沉,眼神有些发狠。
静了许久,刘管家心中惋惜,正要退出去,就听石珫开口道:“明日一早,帮我备车,动静小些,我去趟云湖山庄。”
刘管家舒了口气,忙应下来。
“六年了,”石珫闭上了眼,轻声道:“您说的没错,是该去问问。当年他突然消失究竟去了哪里……还有那些信。”
“九十四封。他为何一次也没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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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当年。”
阮临在外头的雪天里晃了一圈,回到马车后手冷的像冰一样,说话都仿佛带着寒气。
“我当年迁怒于他,实在任性了些,他今日这样的态度也是正常。”
王义叹了口气:“这如何能怪你。”
“我那时,心里其实是恨着他的。待他回了京,我忽然便想通了。”阮临脸色很差,眼中带着几分倦意,“能怪谁呢?都是命。”
王义听不得他说这些颓丧的话,既心疼又恼火,直言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阮临一愣。
“你后悔当年狠心待他,想要解释却又过不去心里那关。”王义道,“江山万里,你们偏偏能在这里遇到,这也是命。你也不用多说,明日我便让人送你去见他一面。若想解释便解释;若不想,少年事也够你们回忆一番了。”
“当年我在洛山镇见到你们,两个人好的恨不得手拉手,如今闹成这样,我都替你可惜。”王义感叹一声,“回川,你既然叫我一声先生,今日我便摆个架子。听我一言,以后如何先不管,至少如今能求个心安。”
阮临动了动唇,推辞的话就放在嘴边,他忆起方才石珫的眼神,心里有些发堵,那话便再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