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菁,从小到大我都把你当成我的亲女儿来对待的!以前你上学的时候那么叛逆,每次你妈急的要打你的时候都是我把你护在身后,你离家出走跑到这里来住,也是我和你舅妈大半夜的跑去车站接你,给你吃让你住...”
江建忠语气微颤,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一刻,不论对错。
这字字珠心的话让徐菁忍不住红了眼眶:“二舅,对不起...”
“走!你们都给我走!”
说着,江建忠就把徐菁和许寂往外赶。
“叔叔,”许寂死撑着门框不肯放手,“你到底把江伩带到哪里了?”
面对许寂,江建忠还有些收敛,他压抑着怒气呵斥道:“江伩是我的儿子,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许寂语气急促道:“叔叔,这件事江伩没有错,您有什么火气都冲着我来,千万别怪他!”
一旁的徐菁心一横,咬牙道:“二舅,你就让我们见一见大宝吧!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去告诉外公!”
老爷子一向疼爱江伩,要是知道这件事岂不是又伤心又气愤?更何况要是家里人都知道了,那就算是彻底把脸丢尽了。
此话一出,江建忠也急了:“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就先打断你的腿!”
三人正吵闹着,空旷的楼道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冷漠的女声——
“他们想见,就让他们去见好了。”
许寂和徐菁一回头,就看见面容憔悴的荣晓英正拎着一袋菜站在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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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江建忠开着车带他们来到一家医院,许寂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从车窗外看到d市第三精神病医院的大楼,许寂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旁的徐菁率先反应过来,她语气焦灼的问道:“二舅,二舅妈!你们把江伩带到医院里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荣晓英语气漠然道:“有病了,就得治啊。”
“疯了...”徐菁一脸不可置信,“这怎么能是病呢?!”
许寂的心沉到了深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一股无力感却深深将他包裹。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了他根本就是个局外人,在法律层面,他和江伩更是毫无关系,甚至连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资格去说。
许寂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他在哪个病房?”
车内一时无人回答,过了两秒,江建忠开口:“精神科304病房。”
等车停稳后,许寂没有管其他人,立刻下了车往医院里面跑。
眨眼间,三人还停在伸缩护栏外,许寂就已经跑到了医院大门口,看着他一晃而过的背影,江建忠下意识大喊道:“许寂你等等!没有家属陪同你是进不去的!”
紧接着,他就看到许寂身形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一秒...两秒.....
少年消瘦的背影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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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建忠和荣晓英跟前台的护士打了声招呼,然后几人在护工的带领下上到了三楼。
长长的白色走廊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许寂不知道自己怎么是跟着他们一起穿过走廊,通过公共区域,然后又麻木地看着护工打开了一道加密的铝合金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许寂的病房前。
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许寂深吸了一口气:“叔叔阿姨,能不能先让我一个人进去看看?”
江建忠刚要反对,一旁的荣晓英拦住了他。
荣晓英对身旁的护工说:“开门让他进去吧。”
门终于打开了,屋子里面出奇的黑,只有隐约的黄色灯光亮着,许寂关上门独自走了进去,闭了闭眼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小小的病房里连个隔间也没有,四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病床,房间里唯一的窗户也被铁栏杆死死焊住,晦暗不明的月光透过缝隙洒在了躺在床上的江伩身上。
许寂轻轻地走到床边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江伩苍白的面容。
江伩本来就很瘦,但许寂没想到他能瘦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的的脸颊和眼窝完全凹陷进去,颧骨高突,眼下的乌青也重的骇人,就仿佛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十二天。
许寂已经整整十二天没有见过江伩了。
看着江伩的样子,许寂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许寂伸手抚上了江伩的脸,江伩的睫毛轻颤,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缓缓睁开了眼。
在看到许寂的那一刻,江伩先是一愣,接着眼睛就像是蒙尘的玻璃被擦亮了一样,他眼眶迅速红了一圈,整个人的情绪止不住的激动起来。
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江伩张了张嘴,最后却故作轻松的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鼓风机发出来的,半点没有往常的清亮
许寂喉咙一滚,轻声道:“我来接你回家。”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江伩严谨的学霸逻辑也照旧能正常上线,他张了张嘴,想问问许寂——
哪里是家?
我们没有家。
可看着许寂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江伩只好哑着嗓子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
从病房走出来后,许寂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妈妈去世时的场景,那种熟悉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像潮水般汹涌而至。
看着许寂有些颤抖的双手,徐菁有些担忧的问道:“小寂,你没事吧?”
许寂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了江建忠和荣晓英面前。
“叔叔阿姨,”许寂低声哀求道,“求你们放过江伩,让他回家吧。”
许寂从来没有这么卑微的求过一个人。
“放过江伩?”荣晓英看着许寂,拍着胸口一脸凄哀道,“我才要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
这段时间,荣晓英也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她只要想到江伩现在的样子都会崩溃的大哭。
就像花了十几年亲手打磨了一块好玉,转眼间却发现里面浸满了脏东西...她宁愿骗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许寂,阿姨求你了,离开江伩好不好?”荣晓英伸手抓住许寂的胳膊,眼泪缓缓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我...我给你跪下了...”
“阿姨,你别——”
许寂撑着荣晓英的胳膊,也跟着跪了下去。
荣晓英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大宝以前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你也看到了,他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啊...许寂我求你了,他和你不一样,他还有未来,你不能毁了他啊...”
看着荣晓英崩溃的样子,许寂心里一酸,但还是执拗地轻声说道:“阿姨,同性恋不是病,江伩也没有错,你不能把他关在这里——”
话音未落,还在痛哭的荣晓英突然发狠似的将许寂猛地一推:“你胡说!你懂什么?!你们一个个的永远自私自利,只图自己高兴就半点不顾父母的感受!你知道你们现在这样做要承担什么后果吗?你们承担得起吗?!今天你们恨我,等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荣晓英永远在以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对待江伩。
许寂突然想到前年寒假在江伩家住的场景,那时江伩误入他的房间,两人就在夜色之下畅聊了一整个晚上。
那时江伩看着无边的夜色,若有若无的感叹道:“许寂你知道吗,其实你有些方面和荣女士挺像呢,也怪不得她会对你产生一种亲切感...你们...都不太会爱人呢。”
深深的无力感令许寂越发疲惫:“阿姨,你真的了解过江伩吗?不是他的穿衣吃饭,也不是他的生活琐事,而是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你们每□□夕相对,你心心念念的,只是你心里想象出来的江伩的样子罢了!江伩每天都在按照你期望的样子去活,他很累,你知道吗?”
“我用不着你来教我怎样做一个母亲!”荣晓英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看看你们两个还是先学学怎么做人儿子吧!”
荣晓英的喘息越发急促起来,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她以前也有抑郁症的病史,一旦激动起来整个人都会无法控制自己。
见状,江建忠立刻扶着荣晓英到一旁的座椅上休息,徐菁也连忙围过来安抚她的情绪。
江建忠顾着许斌的面子,对许寂还有几分礼遇。
他冷着脸走到许寂面前,语气漠然道:“人你也见过了,就赶紧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