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盛以非常稳定的成绩进了一中。
一中恢弘的大门前, 来来往往的学生, 有的穿着校服, 有的没有，一脸的稚嫩青涩, 顾怀盛站在门口，一身沉寂的气质显得与身后的新生格格不入。
后知后觉。
顾怀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 自己与轻言隔的不是两栋教学楼的距离，而是横亘着两条马路，六个红绿灯。
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了。
晚上回到家时轻言罕见地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董丽下班了, 从厨房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蒜苗。
“放学啦，不急着写作业的话把菜给洗了吧。”
“好。”又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顾怀盛把书包放进了放进，卷了袖子跟在董丽身后。
董丽往锅里浇了大半碗开水，等着排骨收汁。
“你叔叔这几天累坏了我就熬了点排骨汤，最近天热肉搁不住，言言说想吃糖醋排骨, 我就趁新鲜做了点。”
董丽挥了挥锅上冒着的一圈圈白烟，随口说道。
“嗯，”顾怀盛在水池里洗菜, 打了一盆冷水，手浸在里面一片冰凉, 不紧不慢地洗着。
脑子里却在想着轻言嘴里的那颗蛀牙, 就是因为吃的糖太多, 贪食。
好歹在自己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董丽知道顾怀盛不善言辞，对他的冷淡态度也不放在心上。
心里偶尔会想，这种性格以后在社会上可是不受欢迎的，学习再好有什么用，不会做人。
不过她可不会没事去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能收养他就不错了，当成自己亲生孩子那样教导，怎么可能！
菜洗完了，顾怀盛的手还沾着水。
把边上的碗筷放进水池里，倒了热水。
“碗别洗了，你去房间带会明明。”
“好。”
“哎，”董丽叫住了他。
顾怀盛慢慢转过身来。
“把手擦干净，洗手液在柜子里。”
“知道了阿姨。”
小孩子不是睡觉就是哭闹，明明却十分喜欢顾怀盛，睁着一双葡萄般的眼睛看着他。
一咧嘴，口水滴滴答答垂在襟前的兜兜上。
顾怀盛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张餐巾纸。
明明在小摇床里睡着了，顾怀盛关门走了出去。
没敲门就进了轻言的房间。
轻言正趴在桌上手里摆弄着纸星星，听见开门进来的顾怀盛，立马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丢进了抽屉。
动作一气呵成。
嘴里抱怨着：“哥哥你怎么进来不敲门啊。”
背着他的半边脸颊有点鼓，话音模糊。
顾怀盛头一低，看到了纸篓里躺着的几个糖果包装袋。
“又在吃糖？”
已经不等轻言摇头就走上前去，手指微微隆起捏着轻言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含在嘴里的是大半颗水红色的硬质糖果。
隔得近，顾怀盛清晰地嗅到了草莓糖的香味，温温热热，避无可避。
带了一点洗手液清香的手指探了进去，点了点靠近下颚左边的一粒牙齿。指尖不小心抵到柔软的舌尖，颤了颤。
“啊。”轻言小声哼了哼。
顾怀盛的手指拿了出来，手上挂着一缕晶莹。
“把糖吐了，不然这周带你去拔牙。”
轻言捂着半边嘴控诉地看向他。
顾怀盛毫不心软。
没坚持片刻，轻言就弯腰把糖吐进了垃圾桶，朝顾怀盛吐吐舌头，上面带着色素不健康的红。
露出个粉红舌尖，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对顾怀盛卖乖地笑笑。
“待会少吃点糖醋排骨，”擦干了手，顾怀盛低眉道。
“知道了。”
无力地看着他。
顾怀盛指了指她一直护着的抽屉：“在干什么？”
轻言生怕他用蛮力打开抽屉偷看，赶紧趴在桌子上，扭过脸。
“没什么没什么。”心虚地辩解。
顾怀盛心里存了点好奇，但是也没有过问。
“多抽点时间写写题目，把作业先写完。”
以她现在这样的成绩，是没有希望考上一中的。
轻言跟着敷衍地点点头，很显然没有听进去。
恰好董丽在客厅喊她吃饭，赶紧站起身推着顾怀盛出去，嘴里热情地喊着：“哥哥，我们出去吃饭啊。”
董丽特地把一碗糖醋排骨放在了轻言的面前。
轻言巴巴地望着，看了一眼顾怀盛，垂着脑袋几乎快埋进碗里了。
“言言，不是说想吃糖醋排骨了吗，怎么不吃？”董丽伸手夹了一块小排放进轻言的碗里。
衬得大半碗白米饭格外香。
吃一块...应该没事吧？
小心翼翼地噘嘴看顾怀盛，对方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阻止。
轻言咬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咽下肚。
小排好小，不够吃。
又眼巴巴地看盛着糖醋排骨的碗。
“你这孩子，想吃就吃啊，还跟舅妈客气吗，今天是怎么了？”董丽诧异地笑着，举起筷子准备再给轻言夹一块。
顾怀盛轻飘飘地看过来一眼，吓得轻言一抖。
“舅妈我不吃了，不吃了！”轻言赶紧抱着碗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
“怎么了？”董丽不明。
“我，”轻言望着碗里香喷喷的排骨垂涎欲滴。
“嘴里长蛀牙了，少吃点糖比较好。”
轻言痛苦地跟着点头。
“那是得少吃点，”董丽了然：“我还想着言言喜欢吃糖特地多放了一勺。”
轻言欲哭无泪地看着那碗糖醋排骨被挪走，面前多了一碟清炒小黄瓜。
胃口消减了大半，轻言戳着碗里的饭。
“舅妈，待会我和同学说好一起出去，同桌明天生日，我们说好要给他送礼物的。”
董丽搁下筷子想了起来：“啊，叫许边奕是吗？”
轻言点点头。
“家长会我见过，小男孩很有礼貌，听说是你们班的课代表？”
轻言笑得开心：“对啊，是我们班英语课代表，成绩很好！”
顾怀盛不声不响地放下碗，听两人说话。
董丽很少拒绝轻言的请求，当即便同意了。
“行，你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董丽从包里拿出一张钞票放进轻言的口袋里：“去看看想买什么就买，和同桌好好相处，有不会的题目就问问人家。”
“别不好意思。”
轻言红着脸默不作声地点头。
顾怀盛一眼看出她在说谎，可究竟说的什么谎却猜不出来。
胸口憋了一股气。
还有半个月是他的生日。
于家向来是不会为他庆祝生日的，他也没央求，一个收养的孤儿罢了，没有资格要求这要求那的。
但是小姑娘却问了他的生日，每年准时送上祝福。
还剩半个月，他不知道是自己太过急躁，还是她没心没肺，压根忘了。
第二天，顾怀盛在初二门口看见了许边奕，轻言口中的学霸同桌。
个子和轻言差不多高，白白瘦瘦的，挥着手朝他跑过来，嘴角的笑快了咧到天上去了。
怀里抱着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顾怀盛一眼就看到了。
“嘿，你是姜轻言哥哥吧？”许边奕嘻嘻哈哈地走过来，抱着怀里的一堆东西显得有些傻。
顾怀盛打量他，眼角藏着警惕。
许边奕单手抱着礼物，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补充：“那个，我是姜轻言的同桌，她被班主任叫过去了。”
顾怀盛的目光从许边奕抱着的东西上收回来。
“怎么了？”
许边奕忘了轻言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顾怀盛的话，转口就卖了队友。
“唔，班主任在窗户那里看到她上课开小差......”
话刚落地，眼前人就没了踪影。嘴里诧异地念叨了几声，许边奕艰难地把礼物放进书包里。
`
轻言跟在顾怀盛身后走出的办公室。
低着头。
顾怀盛停了下来，轻言猝不及防就撞上了他的后背。
疼得捂着脑袋皱眉。
微不可查的叹息声。
顾怀盛伸手盖住了她的额头，轻柔地按了按。
“做那些东西很重要？”
轻言仰头看她，额头被盖了一半，仰头只看到顾怀盛的下巴。
“重要啊。”她特地紧赶慢赶要折的999个星星，怎么能不重要。
“你这样，怎么能考得上一中？”顾怀盛松开了手，一双黑眸与她对视。
轻言忽而就想起来刚才办公室里班主任对她说的话。
“听说顾怀盛是你哥哥，他中考可是我们校的第一，你...唉。”
“以后要加把劲啊，一中可不是好进的。”
轻言奇怪地看他。
“我没说要上一中啊。”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一中想都不敢想。
面前少年的脸色更差，眼神暗了暗，转过身就走。
轻言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恼火，有些怯怯的，小跑着追上去。
“你生气啦？”
顾怀盛停下来，平复了一番心情。
“没有。”
沉沉的面色却明显不是如此。
“唉，你生什么气啊。”轻言绕到他面前叽叽喳喳。
“那我跟你保证，下次上课不做别的事了。”
顾怀盛的内心像是住着一只困兽。
她怎么不明白呢。
他气的是她送给别人的礼物对别人的用心，气的是原来没有丝毫想和他读一所高中的想法。
“嗯。”
愤怒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