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

    窗外的蝉虫吵闹个不停，少年的后背早已被汗打湿，白色的衬衫黏糊成一团。可是即便狼狈不堪，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处变不惊地任讲台下的同学们打量。

    如果有一扇电风扇就好了，哪怕是吱吱呀呀的，也行。

    这是单轻舟来到这个小镇，许的第一个愿望。

    “同学们，让我们热烈欢迎新来的同学——单轻舟同学。”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齐耳短发，看起来干净利索。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合眼缘，她比平常笑得更加温和，简单的介绍了一番后，她便带领着班上的同学一齐鼓掌。

    「啪啪啪——」

    底下形形色色的人儿，都十分卖力又热情地鼓着掌。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场景，少年的笑容突然出现一丝龟裂。就在大家迟疑地停下，并眼巴巴望着他的时候，只见他噗嗤一声大笑出声，随后捂着肚子，向大家深深鞠了一个躬，道：

    “谢谢大家！”

    见状，班主任刚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随即乐呵一笑，伸手拍着他的肩，往靠窗的方位指了指。

    “那单轻舟同学，你先搬一个凳子坐在安禾旁边吧。她个子小，应该不碍事，就是这行看过去，最白的，扎一个马尾的小姑娘。”

    单轻舟顺着班主任的手指望去，一眼便瞅见了她口中的小姑娘。那个人不仅仅只是白，还白得很显眼，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竟似上好的瓷玉一般，光滑通透。

    但真正令单轻舟挪不开目光的，却是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正弯得像个月牙儿，看着他，看着他。

    波光流转间，是光，也是星空。

    单轻舟把凳子搬到女孩身边的时候，女孩便往里挪了一点。见状，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汗味，以为对方是在嫌弃自己，不由生出一股不知名的挫败感。犹豫片刻后，他便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靠背朝前，坐下后把脑袋磕在靠背上，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的女孩，道：

    “不想让我靠近吗？”

    女孩听了，先是疑惑地思考了会儿，大概懂他的意思了，便无声地笑笑，然后把书摊开推到两人之间，说：“我把桌子让给你一半，还有书，一起看吧。还有……”

    “别担心，我有这个。”好似为了消退他的疑虑，女孩说着把头扭了过去，给他看自己的后脑勺。一朵纯白的栀子花别在她的马尾上，传来阵阵清香。

    恍惚间，女孩又回过了头，对着他灿烂一笑，声音如清泉般甘甜悦耳，不断敲打着他的心扉，“我叫安禾。安康的安，禾苗的禾。”

    单轻舟的嘴跟着张了张，小声念道：“安禾。”

    “嗯？”

    由于听不大清楚，安禾便凑了过来。霎时，单轻舟面上一红，连忙扭过头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说：“没事。”

    安禾虽不解，但确是被他这幅模样给逗笑了，乐道：“哈哈，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单轻舟脸上的红不由得又深了一层，撑着下巴不语，“……”

    后来，便起风了。

    一片花瓣在他的面前打着圈，又落下，又被卷起。他的目光跟随着它，飘荡辗转，直到它抚过某人的头顶，彻底跟清风出逃。他的视线定格在那人的侧脸上，不经意地，嘴角微微勾起，似是一个笑。

    原来，栀子花的香味，是甜的。

    「嘀嘀——嘀嘀——」

    一只手从被窝里扒拉出来，按了免提键，电话那头传来知性成熟的女声。

    “单总，请问您参加完同学聚会了吗？”

    然而等了大概半分钟，回答她的只有轻轻浅浅的鼾声。杨静虽气得直咬牙，但碍于职业道德，在深呼吸数次后，逼迫自己笑脸相迎。

    “单总，请问您起床了吗？”

    「呼呼——」

    “单总，公司快倒闭了！”

    「呼呼——」

    “……”

    “单总，安小姐要和她前夫复婚了。”

    「砰——！」

    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杨静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某人被戳到痛处，拿身边的枕头狠狠地砸了手机。

    单轻舟眯着眼坐起身，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便扒开枕头，关掉免提键把手机放在耳边，刚开口时，声音还有点沙哑，“不是说……给我放两个月假吗？”

    听罢，杨静斟酌了一下说辞，说：“单老是答应给您放假，但他并不知道您要跑这么远，所以……”

    “所以，他后悔了？”她刚说完这句，单轻舟便听出了端倪，皱了皱眉，伸手就打算挂断电话。

    杨静察觉出他的意图，连忙解释道：“不，单老只是想要我提醒您一句，花了十五年都未能成功的事，还想在短短的两个月内突击完成，简直可笑至极。”末了，生怕那边动怒，她不由小声地添了一句，“咳，这是单老的原话，并不是我故意说的。”

    单轻舟沉默了一阵，出乎意料的，他不但没有动怒，反倒是抿嘴笑了起来，说：“嗯，我知道了。还挺像他的风格……”

    杨静顿时打了个寒颤，将手机拿开，瞅了好几眼联系人名称，虽然看来看去都是同一个名字，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撞鬼了。换做平时，只要谈及一点关于这个“安小姐”的事，某个人哟，啧啧，总是上演一点即燃的戏码。

    而正在被她在心里默默嘲弄的某人，才不会理会她此刻的想法。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后，单轻舟摊开手臂往后一躺，微微眯眼，盯着花白的天花板。

    片刻，他的嘴角不由勾出一丝苦笑，像是嘲讽般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开始轻轻笑起来。

    有多好笑，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无数次梦见安禾穿婚纱的样子，即便新郎不是他。这个噩梦做得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快怀疑自己是做了噩梦，还是一直活在梦里。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醒来，他怎么也不愿意再体会一回。

    对，坚决不要！

    念头刚起，单轻舟便突然猛地坐起，眼睛里莫名燃起熊熊斗志。反正他都已经失败十五年了，怎么还怕这两个月了？想着他迅速打开通讯录，但是……打算拨通号码的时候，手指一顿，某人又犹豫了起来。

    以他失败的经验来看，联系安禾之前，必须要先想好措辞。因此，某总“噗通”一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开场白。

    「早上好，你起床了吗？」不行，这样似乎显得太过于平淡了。

    「安小姐，良辰美景，我想要跟你一起共进早餐。」咳，好像有一丝强人所难的意思，还有点……怪怪的？

    「安禾，这么久没见面了，一起吃顿饭不过分吧。」不行不行，她本来就不愿意看见我，这么一来她会对我更加抵触吧？

    「安禾……我……」

    单轻舟的手指干净而修长，此刻，正不停游弋在手机按键上。他在一遍一遍的模拟场景之后，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如何获得安禾的欢心。换做以前，他可能连电话也不会打，管他三七二十一，就直接跑去逮人。

    然后，只要他软磨硬泡，那人即便表现得再不耐，也不会断然拒绝他，顶多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的脑袋，装作十分凶恶的模样，哼道：“下不为例！”

    单轻舟想着，不由嗤笑自己一声。原来一直以来，他才是不断撒娇的那一个。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按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他不禁笑弯了眼，道：“安禾，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哪也不会去了。”

    像是许诺般，声音轻柔，却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