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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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真有种,咳咳,就杀了我,”晚晴嘶声道:“只要不怕被你们魔尊千刀万剐!”

    “魔尊?”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郁荼自怀中取出帕子擦了擦脸,一个没忍住,终是笑出了声,“你若知道君长夜他是个什么东西,只怕会更想亲手杀了他,而不是我。”

    说着,他一扬手将那手帕掷下深渊,却又从怀中掏出另一样东西,当着晚晴的面,慢条斯理地一条条撕了个精光。然后同样一扬手,任其被风挟卷着落下悬崖。

    这分明是先前君长夜飞书递给纱缦华,让她放晚晴出宫的那封信。

    而在悬崖峭壁之间,蛇的身影若隐若现,又分明无处不在。

    漫天纸屑纷飞而下,少许落于道人发顶肩头。晚晴依旧怒视于他,虽然隐隐有了不好联想,却显然没完全明白郁荼话中的意思。

    “道士,”郁荼慢慢收了笑,声音让人齿冷,“你这样的人,怎会成为月清尘的软肋?他为了保你这条命,竟不惜委身于昔日爱徒,如今魔尊,我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晚晴止了咳,原本被迫后仰的头颈猛然抬起来,下巴正磕在郁荼抓着他的那只铁爪上,牙齿险些给磕掉几颗。

    “你说委身于魔,什么意思?”他却不管下颌处传来的撕心痛楚,恨声道:“说清楚!”

    “你不知道?没人知会你吗?”郁荼诧异,随即却换上一副了然神色,“哦,是了,当年自琴圣墓归来的路上,你一直昏着呢,到了魔宫也举目无亲,对此事全然无知,倒也是正常。只是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月清尘被魔尊带走后,究竟去了何处吗?你二人同在宫中那么久,他却为何从未与你见过一面?”

    语气虽是问句,似乎想要得到晚晴的回答,可郁荼像是等不及了,便直接把那个最残忍的答案说了出来:

    “因为他被君长夜关起来了。魔尊不许他见旁人,他想必也自觉清白有损,无颜再见你们这些昔日好友。”

    “既不许他见旁人,”晚晴虽在盛怒之下,却仍迅速抓住疑点,“你如何得知?”

    可话音未落,他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红衣邪魔在魔宫中地位极高,除圣女和右使之外,地位几乎无人能及,又掌管整座魔宫的防务。但凡郁荼有心想要探听些什么,恐怕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很多细节,你想听吗?”郁荼饶有兴味道,“比如说,无论魔尊折腾得多狠,你们望舒君都从来不肯出声。君长夜不懂怜香惜玉,他又分毫不肯示弱求饶,于是第一次承欢时,直接被弄晕过去,躺了几日才能下床。不过后来拓开了,想必会舒畅很多,也不会那么难捱。

    这些隐秘之事,在月清尘写给你的信里,是不是只字未提?如今听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有趣得很?但你们感情深厚,大概只会很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陪在他身边吧。不过其实没什么,既然他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你没醒,那再往后经历的那些,也就都无所谓了。”

    晚晴虽对这些事早有猜测,可如今被郁荼直白说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恨意和怒气在心中堆积到顶点,他反而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只破罐子破摔般问道:“纱缦华定是令你杀了我。可你如今迟迟不动手……又是想做什么?”

    “实不相瞒,君长夜对望舒君做过的事,我心痒得很,也想照做一遍。”郁荼倒是直言不讳,盯着晚晴的眼神愈发像盯着块肥肉,“反正有你在我手中,若月清尘侥幸未死,定会来寻你。届时我便以你的性命相胁,你觉得,他会不会乖乖就范?”

    晚晴从未见过将心中无耻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家伙,登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卑鄙!”

    郁荼不以为意。先前他是追着晚晴才到了这处断崖边,如今人既然已经到手,自然该捆起来,然后带到一个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去。他见晚晴脸色已然转向铁青,便觉戏弄够了,为防狗急跳墙,便打算立刻将他拎上来捆了。

    谁料他刚要动作,对方却突然暴起,双手死死抱住郁荼拎着他的那只手臂,双腿在空中乱蹬一气,鲤鱼打挺般奋力挣扎起来。郁荼不耐,正打算一掌将他劈昏,谁料对方掌心竟还攥着最后一张引火符,两厢弗一接触,竟直接引得火光窜起数十丈,燃到了郁荼的手臂之上!

    而在触及火焰的那一瞬,郁荼手指不自觉蜷曲了一下,手中人便趁机脱离控制,仰面向深渊直坠而下。

    在火光中,他听得晚晴冷笑道:“你以为望舒君会乖乖任你们摆布吗?你以为他什么都没做吗?”

    那片深渊仿佛吸力无限,引得晚晴下落极快,话音尚未全然消散,人却已经变成下方的一个小黑点,几乎要看不清了。

    郁荼骂了一声,迅速将手上窜起的火苗熄了,随即便要飞身掠下,打算再度将晚晴提上来。这次他想好了,定得直接把那道士弄个半死,剩一口气就行,免得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可郁荼刚向下掠出三丈,却忽觉胸口一凉。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一道冷霜剑刃径直自右胸穿了出来。

    痛觉在寒冰之力的裹挟下,慢慢席卷全身,郁荼勾了勾唇,却竟逆着剑势回过身去,果见那同样冷若冰霜的白衣圣君近在眼前。

    胸腔直接被撕开一个大洞,另一边完好的臂膀,也在霜寒锋锐无匹的剑锋下碎为肉泥。这种痛足以令人昏死过去,可郁荼此刻却清醒无比。对他而言,痛是难免的,因为好像月清尘每次出现,都必定得给他添些新伤。久而久之,他就迷恋上了这种痛楚,恰似饮鸩止渴,只是不知恋的是痛觉本身,还是给他带来痛苦的这个人。

    就像此时此刻,虽只有短短一瞬间,郁荼的视线却近乎露骨般在月清尘身上来回游走,仿佛想用目光撕碎这人遮羞的衣裳,窥见那具令他朝思暮想的肉身。他见月清尘白瓷般的脖颈上不知被什么割了一道浅浅口子,动作间溅出几滴血来,竟舌尖一卷,直接将那飞溅而来的血滴贪婪吞入腹中。

    这人的血,果然如想象中一样甘美。

    他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下肚去,要他跟自己融为一体才好,可下一刻,恶魔干瘦的身躯却给天雷劈得四分五裂,又给陡然降下的黑火,烧成了一团灰烬。

    月清尘没再看那灰烬一眼,而是一纵身,朝着那片刚刚吞噬掉晚晴的深渊,跳了下去。

    第211章 琉璃脆(上)

    几乎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君长夜和云琊一前一后, 同时抢到了悬崖边。

    北疆天高地阔, 对于云琊而言, 远胜江南碍手碍脚的小桥流水, 足以让他将雷霆金枪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举手投足间几乎带出了灭天之威,数番连击之下,将崖边怪谲林立的巨石生生削砍去了一半。

    君长夜此刻心系晚晴的安危,本欲即刻随月清尘下崖,无意与这金枪纠缠。可云琊显然被他先前一席话激得太过,招招下的都是杀手,加上修为暴涨,又有天边雷音呼应, 顿时变得十分难缠, 金枪左突右进间, 硬是将君长夜下崖之路锁得死死的。

    在第三次离崖边仅有寸距时被迫顿住脚步,君长夜终于对云琊动了杀心。可就在这时,却突然自崖下飞上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来。那刀上崖后仍跃势不减,竟笔直钉进崖边一块最为高耸的巨石体内,而三丈以内, 其余崖石皆在这一钉的余势之下,湮灭成粉。

    是封神刀。

    是先前在极乐海底时, 君长夜亲手交给月清尘保管的封神刀。

    崖边二人同时后撤一步,云琊被迫收枪回援, 君长夜则一扬手,引封神主动飞入他手中。可就在这一退一进间,二人心头却同时浮上疑问与惊诧。

    云琊惊疑的是,难怪先前对战时迟迟不见封神出鞘,原来不在主人手中。可魔尊向来将封神视同性命,竟愿意将之交给月清尘保管,却又与先前表露的不屑态度不符,莫非真是君长夜为了激自己出手,才故意那样说的?

    君长夜心中则涌过一瞬无措,不过只有一瞬间,就同那些四散的粉尘一般消弭于风。

    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师尊突然将封神归还,究竟是何用意?

    那日师尊说得很清楚,不希望自己太过借助器物的力量,尤其是离渊曾用过的器物。那他如今这般,是要助自己一臂之力,还是要跟自己…… 一刀两断?

    君长夜不敢想,如果晚晴道长真的死了,师尊会是个什么反应。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道士在月清尘心中的分量。更何况,即便左使早有叛心,在名义上,还算是效忠于他的。郁荼杀了晚晴,就相当于是他君长夜亲手杀了晚晴。

    此等罪过,该当以何来偿?

    可又是谁,给了郁荼这么大的胆子?是旁人假传圣旨,还是他自己擅作主张?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只消略略一想,就什么都该明白了。

    只不过君长夜没想到,纱缦华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自己已能随同心念,捏出希望外人窥破的相,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没想到,他同样也窥不破别人的本相,同样也要落入旁人布下的罗网之中。

    天边突然下起雪来,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君长夜迟钝般抬起头来,才发现肩头早已覆满白雪。他将长刀轻轻提起来,在眼前晃了晃,才注意到刀柄处有一个鲜明的血手印,正随白雪融化一并渗透出来。

    而在此之前,血迹却完全被漆黑掩盖了。

    君长夜抬起手,将手掌整个贴了上去,五指逐个覆上那人刚刚留下的新鲜指印,像是在跟月清尘十指相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每次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都会下雪。雪可以掩埋掉一切,也可以让一切无处遁形。

    可雪下得那么大,仿佛要将某个刚催生出青绿嫩芽的世界,重新变回一片荒芜。

    天地陷入一片白茫茫,逐渐模糊了视线。君长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见那袭白衣再度出现在了悬崖之上。

    月清尘已将外袍除下,放在怀中裹住一个人。那人手臂软软垂落,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君长夜向他靠近几步,他却将一条血迹斑斑的蛇掷于地上,幻化成女子窈窕的身形。鲜血在蛇蝎美人的唇畔胸前绽放开来,如绽开了数朵红莲。

    “君长夜,”月清尘似乎很是疲惫,说话时,他甚至不看面前的黑衣男子,只盯着那个像蛇的女魔,“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君长夜微微一怔,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月清尘其实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高兴时可能喊个“长夜”,不高兴了就直接叫魔尊。可晚晴的生息终止在断崖下,师尊也像突然间被抽干了全部气力,连这种亲疏之间的区分,都再没心思去管了。

    君长夜想,他让自己说话,可事实摆在眼前,师尊若信自己,其实不必多说,一切都明明白白。可他若只信他眼睛看到的,那辩解还有什么意义呢?

    上身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血肉被锐物刺透,君长夜偏头一看,却是身后云琊突起一枪,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

    见君长夜竟毫无反应,云琊眯了眯眼,索性一提枪,将他整个挑至空中,而后重重摔在旁边一块突兀的嶙峋怪石上。那石上有数道斜出的尖锐石刺,君长夜弗一撞上,便有几道穿入背部,几道刺入腹中,还恰好有三四道自手足腕间刺出,将他牢牢钉在石山上。

    血很快渗了出来,渐渐淋满山野,而君长夜仍是沉默,像要与这无声的石头山融为一体。

    云琊将金枪自他肩膀处拔出,旋了一圈握在掌中,而后退了几步,走到月清尘身边。

    “你想亲手杀了他吗?”他问月清尘,“或者说,如果我杀了魔尊,你会怪我吗?”

    月清尘抬眸看了云琊一眼,摇了摇头,随后将怀中人平放在地上,半跪下来,隔着衣衫替那人整理了蓬乱的发,再张口时,声音里像打了寒颤。

    “对不起,”他垂下头,牙齿仿佛冷得打起架来,才会发出些近乎呜咽的奇怪声音,“对不起,我总是来迟。”

    云琊见他如此,心中也像被谁捅了一刀,见月清尘衣衫单薄跪在雪里,便解下自己的外袍,仔细披在他身上。随即再度提起枪来,打算先去结果了君长夜,再考虑怎么处理那个女魔。

    可刚一抬头,云琊却见玉虚和怀远正站在不远处。老宗主似乎受不住失亲之痛,一双眸只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被白袍裹着的人身,身子却险些滑落在地上。怀远就一直搀着他,自己却用力偏头看向别处。其实这青年的眼圈分明也红透了,只是不想被旁人发现,特别是在这种时刻。

    他得做一回师父的倚仗,得顺利将小师叔的尸身带回茅山上的家,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去,说他们茅山宗后继无人。

    可就这么一转头,怀远却看到那害死小师叔的魔头,正被钉在旁侧的石头山上。钉是钉着,那魔却神情漠然,就好像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小师叔死了,始作俑者竟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早已不太记得与君长夜还曾有几面之缘,即便隐约记得,此刻也不想提起。他冲玉虚低声说了句什么,得到回应后,便自腰间抽出剑来,直奔君长夜而去。

    长剑入腹的那一刻,君长夜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感觉,反正早都习惯了。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个愤怒到近乎失去理智的年轻道士,这才恍然觉出,原来自当年卧禅寺一别后,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正邪,正邪,多少本出同源的人因为成长中不同的际遇,被分别归入这两个字中,从此以后,便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最后走到截然相反的两面,走到非要分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们觉得彼此间存在洗不净的血海深仇,可实际上,却只是从一开始便被投入命运早就设定好的轨迹中,一代又一代,为这片血海鸿沟填进命去。

    于是血海越来越深,从万年前,到万年后的今天,已然深不见底,仅仅凭借个人力量,如何能将之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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