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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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玄苍道服的男子静静看她,反问道:“夫人,您知道浣花宫已经不在了吗?”

    兰若一怔:“什么?”

    “大约一年前的事。”叶知秋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句如同浸泡在鲜血里,“浣花顾宫主阵前主动降于魔族圣女,被带回万古如斯宫中,至今生死未卜,整座浣花宫随后被魔族攻破,宫中人被尽数屠灭。

    妖魔必然是坏的吗?不见得。人必然是好的吗?也不见得。夫人,您问我,修士降妖除魔,是为了什么?旁人如何想的,本君不得而知,但按本君所想,该是为了守护,是为了不让此类惨剧再度发生,是为了在万事万物之间,寻求一个平衡。一旦有人想要打破平衡,为祸世间,无论他是谁,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到浣花宫不在了时,云琊手中银枪正险险擦着君长夜左肩而过,而他艰难偏头,险些扭断了脖子,才将那直逼自己咽喉的一截荷茎避了过去,可胸前平整衣衫却被呼啸剑气划破几道口子,显得好不狼狈。

    云琊的法器长而锋锐,远攻时优势尽显,可翻碧海,斩苍龙,可一旦陷入近战,反倒成了甩不脱的累赘,他本不屑也不愿与人贴身对打,奈何此地局限,身法施展不开。他正陷入僵局,余光却瞥见身后水中,忽有寒芒摄地。

    是霜寒的剑光。

    那把剑无声而来,剑主与他擦肩而过,将对阵两道锋芒一一摧折。冷剑与荷茎一触即分,月清尘落在水中央,粗略一算距离,离云琊倒还近些。

    云琊心中陡然腾出一阵欢喜,可这欢喜,却迅速被另一片阴影当头压下。

    无论伪装得多好,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感是骗不了人的,而月清尘方才看君长夜的眼神——

    就好像他已被征服。

    云琊浑身都冷了下来,他自然知道“尝过”是个什么意思,却想象不出月清尘会与何人唇舌纠缠,更想象不出这人若是与人上榻云*雨,会是何等模样。

    云琊连想一想,都觉得是污了那抹胜雪白衣。

    可君长夜竟真那么做了。

    我都不敢,他怎么敢?!

    这事不能想,一想起来,云琊简直要气得浑身发抖,他几乎要冲上前去提起月清尘的领子,质问他怎么就把持不住?怎么就着了邪魔的道?教训还没看够吗?怎么还要重蹈琴圣尊的覆辙呢?

    可当月清尘那双寒眸扫过来时,云琊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却一句都问不出来了。他烦躁地提起银枪撞了撞地,随即一个箭步跨至对方身边,道:“一起拿了他,咱们回家。”

    第209章 破山河

    语毕,云琊随手抹了把额间淌成溪的汗珠, 随即便再度提起枪来, 欲与那魔头再战一场。可提到一半, 却觉枪身如坠了千斤铁, 他低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起, 手下三寸半处竟已被月清尘握在手中。

    两只握枪的手分明同样修长有力,却一提一拽,互不相让,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云琊, 你若以杀止杀,”月清尘语气冷淡,所指却尖锐, “只会让杀戮永无止境。”

    云琊死死盯住对方握枪的手指, 明明那上面每一处纹路, 每一个骨节, 他都了然于胸,可如今却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他失望地将目光向上移去,突然觉得那张自己曾为之神魂颠倒的脸, 也同样陌生非常。

    眼前这个人,真的还是那个曾与他于月下拈杯对酌的人吗?究竟是谁披了月清尘的皮, 竟敢作弄于他,竟敢来此地招摇撞骗?!

    “永无止境?”先前被强压下去的怒气重又浮上水面,云琊觉得胸腔被愤懑攻占,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突然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喝道:“好啊,那便杀光为止!”

    话音未落,云琊猛然松了手,索性弃枪不要,周身灵力却瞬间暴涨。他瞥见君长夜已然丢了荷茎,身形直向荒炎掠去,便紧随其后,孰料去路再度被那袭白衣截断,月清尘将银枪隔空抛还给他,疾声道:“此事尚有他解,云琊,你且听我一言……”

    “你不拦魔尊,偏要拦我,什么道理?”云琊接枪触地,随即反手一挥,枪尖在空中滑过半圈,竟直指向月清尘的面门,“月清尘,你被那魔头迷了心窍吗?他分明在玩弄你,将你与那些娈*宠等同视之,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便心甘情愿吗?”

    天边已然消散的黑云重新聚拢起来,雷鸣再度大作,仿佛天怒要随人怒一并降下。霎时间一道雪光划破天际,劈开男子凌厉的眉眼。云琊站在那里,身后是奔腾的雷电万千,他腰杆挺得笔直,站得像一把剑,一杆枪,气势摄人心魄。仿佛他已与破山河融为一体,他就是那杆枪,就要在今日踏破河山,摧毁尘世万千罪孽。

    而他手中银枪嗡嗡作响,竟逐渐褪去银边,被电闪雷鸣间焕发出万丈金光。

    云琊近百年徘徊在大乘期的门外,却竟要在此时突破了。

    月清尘蹙了蹙眉。

    多年苦修,一朝得道,究竟是真的得天道眷顾,还是因为他此刻所思所想,实在与九天上某个最为尊贵的神仙不谋而合?

    “我为扶摇峰主,掌八方律令。斩妖除魔,令天下宵小无所遁形,这便是我的道!”云琊冷厉喝问,疾鸣如天边雷音:“月清尘,你的道呢?你的道在何处?”

    月清尘却没有回答,不知是被问愣了,还是因为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已然无话可说。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挡在云琊去寻君长夜的必经之路上,未退半步。

    云琊瞧见君长夜已然与叶知秋交起手来,而那满头灰白的刀煞却依旧未逃。他俯身半跪在水里,将女孩抱在怀中,刹罗软软枕在他腿上,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显得很是痛苦。云琊知道,那是因为她在自行将神魂剥离。

    而神魂剥离之痛,痛如剔骨。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断肠夫人并非一心向善,若是来日利用掌门师兄为她重塑的魂体为非作歹,那人世间,不是又要遭遇一场浩劫?

    “月清尘,你我许久未曾切磋了。”云琊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灵海,“若你今日执意要徇私情,放走君长夜那邪魔,又因此导致新的邪魔肆意滋生,就休怪我要用这杆枪,会一会你的霜寒剑了。”

    他说这话,并非玩笑,而是要动真格的。可音刚落,二人却同时听得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落水声。

    对岸叶知秋运指如风,正与君长夜陡然掀来的一阵掌风对撞。他心中略感诧异,因为见得指掌相撞的一瞬间,那魔的手背处竟浮现出极坚硬的层层鳞片,顺腕蔓延至袖内,指尖点在上面,更甚于撞上玄铁。可那鳞片却在一触即分后,倏尔消失不见。

    二人足尖自荷叶端相继点过,在半空中掀起一片又一片泼天水幕。

    “听方才掌门所说,端的是好一番义正词严。”君长夜随便从下方一茅山宗弟子手中夺了把剑,那弟子一个趔趄,仰面跌进水中,他却纵身而上,冷声道:“今日本尊便要向叶掌门讨教,若全然按天道所言,该当如何除魔?”

    苍袍男子负手浮在半空间,沉声道:“除魔如治水,易疏不易堵。当以教化为主,杀戮为辅。悔过者容之,执迷者杀之,如此,方符合天道运行规则。”

    “这是天道,还是人道?”君长夜大笑起来,“当年君父创天地,设六族,曾曰万物生而平等,皆应一视同仁。凭什么天道律法,要以你们人族的标准为尊?就因为万年前的仙帝昭崖,是以人族之身飞升的吗!”

    “竖子狂妄!莫非,你想让天下人都以你魔族的规则行事吗?”玉虚正欲御剑浮至叶知秋身侧,浮到一半刚好听了这么一句,顿时暴喝:“那天地将永无宁日!就像当年魔族在沧玦手中如日中天时,他竟妄图做六界共主,联合鬼族妖族在人间推行魔族那一套,还闹得天翻地覆,可结果如何?歪门邪道,还不是终归覆灭的下场!”

    “魔尊沧玦虽生而为魔,于他的族人看来,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君长夜收了笑,眸色冷得骇人,“而你们各派虽自诩仙风道骨,为天界之下的第一大族,却不乏蝇营狗苟的鼠辈,有何资格来评判他的功过?”

    话音未落,他忽一扬手,便向手中剑玉虚直掷而来。茅山宗主正浮在半空中,毫无借力之处,加之先前受伤不轻,那剑力道又太猛太快,他一时间未及躲开,竟直接被掼出数十丈远,挑着衣领钉在一棵参天古木上,身体直接砸进古树粗壮的树干里,分毫动弹不得。

    玉虚正觉昏头转向,眼冒金星,却又忽觉一股柔风包裹全身,将他从树干中起了出来。眼前疏影幢幢间,忽投下两道阴影,玉虚定睛一看,只见叶知秋率先落至眼前,而君长夜紧随其后,看向玉虚的眸中依然杀气腾腾,好像那些话触了他的痛处,他今日非要杀玉虚泄愤不可。

    痛处?沧玦么?

    与君长夜的距离如此之近,玉虚这才有机会端详魔族如今这魔尊的容颜。他望着这魔年轻英俊的容颜,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一颤,这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原来如此,你是沧玦之子,无怪乎替他如此辩驳。”茅山宗主口中淌血,拂尘委地,却仍刚硬道:“可即便你不爱听,贫道也要说。他诱骗琴圣尊,本就罪不可赦,即便死上一万次,也死不足惜!”

    “诱骗?”君长夜冷冷道,“老东西,莫非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视‘□□’二字如洪水猛兽吗?”

    玉虚还欲辩上一辩,可来时的方向却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他下意识扭头望去,只见另有一人自空中御剑而来,待行至荷塘,便连滚带爬下了剑,直向为首的怀远道长奔去,

    “禀,禀大师兄!”这小弟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俨然吓得不轻,“昨日晚间,我等自武陵溪畔拾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丫头。当时人已经昏了,我们救了一晚,今早儿人才醒。据……据她所说,她与晚晴师叔,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公子,自去岁便被那杀千刀的魔尊捉去,困在万古如斯宫许久。近日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却遭到魔族左使的追杀。晚晴师叔为护这丫头顺利脱逃,动用了茅山秘法,将那左使暂时阻隔于黑风崖旁。可,可师叔的水平,师兄你也清楚,那小丫头请我们速去救他,还说,还说……”

    这小弟子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吞吞吐吐,玉虚隔得老远都恨不得将他倒提起来,将话尽数倒出。怀远更是陡然变色,问一把提起他的道袍领,喝道:“快说!她还说什么?”

    那小弟子吓得一个哆嗦,怕挨打,赶忙缩头大叫道:“说晚晴师叔性命危在旦夕,若去得晚了,恐怕就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玉虚一听向来视为心肝的弟弟竟出了事,顿时暴跳如雷,扭头质问道:“君长夜,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待他回头去看时,竟见先前还立在原地的黑衣魔尊已然不知所踪。

    而云琊亦是一怔,因为就在他方才一分神的功夫,月清尘亦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追击魔尊的事,交给清尘。你放心,此事他自有分寸。”叶知秋清楚云琊的心思,顿时闪身到他旁边,抬手要按对方肩膀,“子安,你还有劫要渡,且留在此处,随我……云琊!”

    他直接按了个空。

    空气里硝烟余温尚存,却哪里还有那蓝衫圣君的身影?

    第210章 黑风崖

    千里之外,凉州界, 黑风崖。

    红衣左使立于危崖之巅, 将一人提在手里。那人被蓬乱的散发挡了脸, 浑身上下已然血肉模糊, 几乎没一块好皮。他将那人单手拎到眼前,任其双腿晃荡着悬在空中, 脚下即是万丈深渊。

    此时此刻,晚晴的身家性命,尽数系在魔族左使这一条手臂上。他是生或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而颇具讽刺的意味的是, 这条手臂,恰恰就是当年在极乐海底被月清尘斩断后,君长夜另寻别物给他重新接上的那条。

    而郁荼盯着晚晴, 就像盯着一块肥美多汁的羔羊肉。他突然咂了咂嘴, 将已涌到唇边的涎水强行吞咽回去。

    面前这人肉是血淋淋, 活生生的, 按理说该很合这嗜血魔头的胃口,只是太老不嫩,吃下去怕硌了牙。皮相非但生得不够漂亮, 还饱经摧残,郁荼看上一眼,便先倒了胃口, 于是只将道人颠来倒去地提在手中,猫逗老鼠似的戏耍, 却并没有下口的打算。

    手下那副残躯随他手臂摇晃而左右摇摆,像被牵了线的木偶人,晚晴却始终不发一言,也不知是明了求饶无用,还是伤势太重,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才不是还很神气吗?”郁荼拍拍他的脸,冷笑一声,“怎么这会儿就怂了?”

    晚晴依旧垂着脑袋,郁荼不动,他便一动不动,好像魂已归去,只剩了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郁荼伸手探他鼻息,发现好像没了气,尖牙不由呲出,转而掐上他的脖子,五指慢慢收紧,空气中几乎能听到骨头被挤压到爆裂的声音。

    然后郁荼猝然松了手,任由手中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笔直坠落深渊,却在对方下落到即将彻底脱离可控范围时,再度抓住晚晴血污不堪的衣领,将他一把提了上来。

    晚晴给郁荼这么一掐一放,折腾得几乎真要背过气去。他心知再装无用,也实在装不下去,索性不再压抑胸腔内翻腾不息的血气,咳个不休。

    郁荼眯了眯眼,心中愈发不屑。他向来瞧不上弱者,晚晴先前虽借茅山秘法和几打符纸阻了他半日,本身却是废灵之身,等到秘法失效,符纸尽绝,这愚蠢的家伙便再无办法,只能任人宰割。

    可就在左使出神间,却忽略了晚晴眸中闪过的一道精光,后者“呸”地一声,竟直接朝郁荼近在咫尺的脸上喷出了一大口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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