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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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却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只将全部心思放在了从冥主手中夺回洛明川的性命上,神情冷静宛如入定,甚至完全没在意此刻身处何地,身边多的这几个人是谁。

    “你还有仇没报,别死。”在每一个洛明川勉强能睁开眼睛的间隙,她都会在其耳边低声鼓励,以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对方听到:“放心,有我在,你绝不会死。坚持下去!”

    宁远湄不知将这几句话颠来倒去重复了多少遍,才终于将奄奄一息的洛明川从冥主手中拉了回来。见对方虽仍气若游丝,却好歹挺过了最为凶险的时刻,宁远湄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略微松弛下来,而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淡绿色药丹塞入洛明川口中。

    随着回魂丹融化在体内,男子惨白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过来。她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却随即感觉自己也快跟着去了半条命,浑身给先前那漩涡卷得要散架一般,恨不得立刻躺倒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可就在宁远湄身子一歪,打算就势躺在洛明川身旁休息一会时,却忽觉身子被一股自后方而来的柔和气流托了起来。其中裹挟的气息清芬润泽,如同炎炎烈日下的一碗冰糖莲子汤,让宁远湄瞬间觉得周身疲惫消解了些许。按理说这种时候,她该扭头对这仗义相助的侠士道一声谢,可再仔细闻闻,却忽觉这气息熟悉异常,像极了,曾在心里藏过很久的某个人。

    联想到先前在海面上见过的“沧海一粟”阵法,宁远湄只觉身子已僵硬得不像自己,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对上那个人温润如水的眼睛。可怕什么来什么,下一刻,宁远湄就听到对方已经略显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在下潇湘洛明澈,替兄长谢过峰主大恩。救命之恩,来日必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闭了闭眼,下意识要去摸脸上的面纱,却忽然想起面纱早已被丢在帝都了。

    不过本来也无所谓的,毕竟,他早都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模样了。

    洛明澈说完这句话后,视线在背对自己不肯回头的碧衣女子与旁边仍旧昏迷的男子间游移一圈,终究还是定在了那浑身焦黑的男子身上。他迫切地想知道洛明川伤势如何,便在宁远湄旁侧蹲下身去,想要伸手去探查男子体内灵力的运转情况。

    “你刚刚是说,要报恩么?”

    突然,身旁的碧裙女子开了口,声音虽因为先前的呼喊而略显嘶哑,却仍婉转动听。洛明澈闻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极陌生,却极清丽的一张芙蓉面。

    “是。实不相瞒,峰主竭力救的这个人,是在下的兄长。峰主救了他,便是对整个洛氏有恩。如有所求,尽可开口,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什么都可以吗?”

    “是,什么都可以。”

    那女子眼神纯澈如同山涧清溪,将他牢牢盯住,认真道:“那么蘅芜君,你听好了。”

    洛明澈微微颔首。

    “我要你娶我。”

    听闻此言,原本站在一旁的冷北枭面色立刻沉得能滴下水来。他正要往前踏上几步把蘅芜拉开,同时去告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她身边的这个人已经有准道侣了,警告她不许打他的主意,却被身旁的君长夜一把拉住。与此同时,他听到君长夜低声警告道:

    “妖王,她是慕清屏。”

    慕清屏?

    那是谁?

    我该认识吗?

    冷北枭的表情先是茫然了一瞬,只依稀记得似乎曾在什么东西上见过这个名字,待回忆起与洛明澈在西洲的那段记忆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精彩。

    原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鬼族小女孩口口声声喊着的“姐姐”,就是在蘅芜的故事中,曾与他有过婚约的那个人。

    她竟还活在世上?可蘅芜,知道这一切吗?

    顶着一头问号,冷北枭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腿,索性抱拳胸前,看洛明澈会怎样回答这样刁钻的要求。

    “抱歉,”那人低下头,语气沉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非这世上最甜蜜的情话,“我已有心悦者,此生此世,非他不可。请宁峰主换一个要求,但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在下一定竭力满足。”

    然而,对某些人是情话,对另一个人,却可能就是穿心烂肠的鸩酒。

    宁远湄深深看了洛明澈一眼,仿佛想将对方此刻的模样永远记在心中,而后裹了裹衣裙,径直站起身来走到一边,似乎再也不想理睬他。可当余光扫过洛明澈空了半截的左边衣袖时,却还是陡然一惊,立刻蹲下身将那衣袖抓在手里,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话中有极明显的颤音。

    洛明澈抿了抿唇,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宁远湄手中抽了出来,若无其事道:“无妨,不劳宁峰主挂心。”

    宁远湄定定望着他棱角分明的沉静侧脸,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却失败了。

    “是你妹妹干的。”旁边的冷北枭终于看不下去,硬邦邦地插话进来:“他的手,就是被那鬼族丫头招来的厉鬼生生咬断的。怎么,莫非你还不知道吗?”

    “螺儿?”宁远湄惊讶道。她当然看得出冷北枭是妖族,可仅仅迟疑了一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追问道:“您说螺儿她怎么了?能否劳驾,再说清楚一些。”

    洛明澈则瞥了冷北枭一眼,疾声道:“谁告诉你刹罗是她的妹妹?”

    “呵……嘶……哈哈哈,”就在这一团混乱之时,忽有冷笑声自几人身侧传来。众人低头一看,却见那傀儡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此刻正直直地盯着那青衣圣君看,语气嘲讽至极:“我的好二弟……真是辛苦你了,让我一回到阳间……咳咳,就能见到这么精彩的戏码。”

    “大哥。”洛明澈低低唤了一声,就要伸手去握他的手,谁料还未触及,却被对方一把挥开。

    “别叫我大哥!”洛明川不顾浑身伤口处传来的钻心痛楚,冷笑道:“我没有……像你这般愚蠢的弟弟。蘅芜君,你且看清楚了……现在在你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当年被你抛弃后,惨死在鬼族手下的慕家大小姐……慕清屏。而她的妹妹,呵,同样是被你所害,才会变成如今那般不人不鬼的模样。蘅芜君,你好好看看她的脸,看看还认不认得,那印记究竟是什么?”

    听闻此言,宁远湄立刻抬手捂住自己脸颊,却还是晚了一步。洛明澈分明看到,在对方离自己稍远些的那半边面颊上,正正烙着一朵暗红色的花印。而他于当年百鬼乱世时,曾在鬼后断肠夫人的脸上,见过一枚相同的印记。

    相传断肠夫人曾经也是凡人,只是因为被冥主看上,强娶入了三十三重幽冥境下,才因下面阴气太重,被吸尽阳气而亡,成了鬼族一员。正因如此,她心中愤恨无处诉说,这才创出了起澜埙那般邪诡的法器,并最终伤人伤己,让旁人在憎恨之余,却又唏嘘不已。

    “清屏,”哪怕时至今日,说出这个名字,洛明澈仍觉得心中有些苦涩,“莫非你当年失踪,也是因为被冥主,抓进了三十三重幽冥境之下吗?”

    第188章 忆当年(上)

    他此言一出,宁远湄心知遮掩已是无用, 便放下手, 却并不想回答蘅芜君的问题, 而是扭头对身旁动弹不得的洛明川冷声道:“你伤得很重。若不想死的话, 不该说的话, 就不要再多说了。”

    语毕顿了顿, 又道:“洛公子,我已经依照约定救了你两次,现在,该轮到你了。你放心, 我不会逼一个半死之人开口,所以放在你口中放了续命丹,不出半晌, 你便会恢复些气力。到那时, 我要你将关于螺儿的事, 原原本本, 尽数说与我听。”

    洛明川分明已气若游丝,却还是费力地朝她所在方位偏了偏头,大概想嗤笑一声。但很显然, 在刚刚对洛明澈说出那番话后, 他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因此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不连贯的气声, 对那女子道:“呵……也罢……但你不说,那个傻子……他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有黑血不断自口鼻处涌出, 他呛咳了几声,索性闭上眼睛,慢慢将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感受到微弱的起伏后,傀儡师唇角挑起一抹淡笑,食指指向上空漆黑无光的水域,断断续续道:

    “慕……慕清屏,你看到了吗?仙……仙帝昭崖……也不过如此……虽然我今日……没能杀了他,但他自己造出来的怪物……迟早……会毁了他自己。等我的心不会跳了,你就……挖出我的眼睛,丢在这通天塔下,我要亲眼……看到他覆灭的那一天到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此刻显然非常愉悦,并无半分将死之人常见的,对于死亡最为深刻的恐惧。

    “兄长,别说傻话了。”一旁的青衣圣君低声劝慰道,“一切都过去了。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道歉。等你好一点,就跟我回家吧。”

    “回……家?”洛明川重复一遍,原本上挑的嘴角再度低垂下来,低喃道:“我跟她走散了。我早就……没有家了。”

    突然间,男子原本暗淡的眸中迸射出极骇人的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让他一把握住宁远湄的手,用力向前推去,嘶声急切道:

    “快……碧螺,你去找碧螺,她如今就在西洲,只是被昭崖控制了。望舒君既然在这……那昭崖马上就会来……这里不安全,你快走,快走啊!”

    宁远湄本就虚弱,此刻给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上,却很快被身后一人伸手扶住。

    君长夜静静立在一旁,见那碧裙女子倒在月清尘怀中,心中竟极难得地没有觉得不舒服。或许是已然明了月清尘对自己有情,或许是知道宁远湄根本对月清尘无意,并且曾屡次在月清尘危难时施以援手。总之,他并未吃这份不合时宜的醋,而是亦在月清尘身边蹲下身来,仅思索了一瞬,就道:

    “师尊,从先前遭遇龙船的距离和时间来算,若我估算得不错,在那位帝君到来前,我们大概还剩不到三个时辰的时间。三个时辰,若真有琴谱存在,要从玄武墓中将之寻得并取出来,并非难事。交给我吧。”

    紧接着,又对那傀儡师洛明川道:

    “你尽可以放心,刹罗一时半会间,绝对不会有性命之虞。否则,我们也不需要这么急着找琴谱了。”

    宁远湄嗅着白衣男子怀里那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冷香,好容易从目眩中缓过神来。可一抬头,却见对方双目间萦绕的黑气,竟比先前探得的还要浓郁,不禁大惊失色,叫道:“师兄,你的眼睛怎么……君长夜!”

    见她这般气愤,君长夜立刻隐约猜出,多半是月清尘的身体又出了大问题,连忙道:“宁师叔,我在这。”

    “君长夜,你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过什么吗?”宁远湄小声而急促地传音入耳,“你是魔尊,体内修的是至邪魔气。师兄是修者,体内运行的是天地清气。这二者不可调和,若在一人体内生了冲突,必是刚强者占据上风。师兄的修为先前被你损毁大半,在帝都又为救你动用了回魂针,体内清气如何能敌过你的魔气?听着,我看得出,师兄他虽面上冷漠,实际却仍是心疼你。我不知道你又用了什么手段逼迫于他,但你若不心疼他,又管不住自己,就不要再跟他纠缠了!”

    君长夜听得出,宁远湄在说这些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本以为不在胭脂色发作期间双修就没事了,却没料到仍会对月清尘的身子造成损伤,不禁心如刀绞,对自己的魔族之身也越发厌弃,忙也传音道:“敢问宁师叔,现下还有什么法子补救?只要对师尊有益,我一定做到。”

    君长夜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绝无半分弄虚作假,可在宁远湄听来,却实在觉得刺耳极了。

    “补救?”宁远湄摇摇头,语气冷淡至极,“实际上,你离他越远,对他就越好。他是昆梧山的圣君,不是你魔尊的炉鼎,你懂吗?你能做到吗?”

    听到“炉鼎”二字,君长夜直接怔在原地,正想解释一句“我从没有这么想过”,可再一回忆起自己之前对月清尘的所作所为,又觉得这辩解委实太过苍白无力。

    若我不是魔族就好了,君长夜再次暗暗想道,他偏头看向白衣圣君清俊的侧脸,却很快垂下眸子,有些不敢去看宁远湄的眼睛。

    毕竟,若一定要叫他离开月清尘,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些。

    月清尘见这二人就在自己面前,却自顾自说起了悄悄话,分明是不想叫人听见,便也没怎么在意。

    因为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那傀儡师先前说的“望舒君既然在这”那句话。月清尘知道洛明川既然敢这样说,自然是知道昭崖下凡的目的与自己有关,而且刹罗也是在昭崖控制下才做下那些恶事。等他恢复些气力,一定要问清楚内情究竟是什么,寻琴谱倒还可以放在其次。可思索间,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君长夜的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开口问道:“魔尊,你怎么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他没事。”宁远湄挣扎着自月清尘怀中坐了起来,她知道有些事多说无益,便不再管君长夜的反应,而是转而对月清尘道:“师兄,你也听到了,那个人说螺儿就在西洲。待问清楚缘由,我定要回西洲一趟,你与我同去可好?”

    “不妨先听听缘由,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该如何进行。”月清尘道,“我也很想听听,他能告诉我们什么。”

    “照本王说,还听他的干什么?”冷北枭极凌厉地盯住宁远湄,“据我在西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个鬼族女找上蘅芜,是打着要给你报仇的名号。她恨他,说他是负心人,也全都是因为你。只消你去那里走上一趟,将实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那个妹妹,说你根本不喜欢蘅芜,这其实是一场误会,叫她从哪来,回哪去,事情就能解决。咱们也不需要再在这里找什么琴谱,全都可以打道回府了。”

    月清尘蹙了蹙眉,知道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现在西洲最难缠的已经不是刹罗,而是起澜埙的缔造者——断肠夫人。

    若刹罗是由于昭崖控制才堕入鬼族,那么身为起澜埙的主人,断肠夫人当年的走火入魔,也极有可能与这位仙帝有着莫大的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昭崖多年以来虽看似一直高居天庭,可实际上若细细数来,在人界每次大的浩劫背后,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他究竟想干什么?是要竭力阻止人间纷乱,还是,要亲手缔造自己曾经预言过的那个永夜?

    最后的这个想法,让月清尘觉得不寒而栗,他不禁将视线投向仍旧仰卧在地的洛明川,似乎想从对方脸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终于,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月清尘眼见着傀儡师灰败的脸色重新多了几抹血色,他甚至已经能够靠着洛明澈的搀扶,自己撑着地缓缓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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