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哥,你找我?”
萧紫垣闻声回过头来,极温和地冲她招了招手:
“来,到我身边来。”
曲阑珊依言走上前去,却只不远不近的站着,并不近他身,声音是极客气而疏离的:“萧大哥,请问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吗?”萧紫垣给她故作严肃的模样逗笑了,再度招了招手,“再离我近些。”
曲阑珊只得再向他靠近几步,待走到距萧紫垣三尺以外,便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萧紫垣看出她的紧张神态不像假装,不由轻声问道:“你怕我?”
“没有,只是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跟如今的萧大哥相处。”曲阑珊摇摇头,唇边终于浮现一抹羞涩笑意,“之前在潇湘,你救过我的命。在帝都,又是你和回雪姐姐救了我和兄长。我很感激你,也很感激回雪姐姐。听说你们就要成婚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们。”
“谁说我们要成婚了?”萧紫垣漫不经心道。
“下人们都在说,”曲阑珊抬起头来,眸中却隐含了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他们还说,你这次出海,是为了给回雪姐姐寻一枚驻颜珠作为聘礼。”
“那我为什么不带她来,却要带你呢?”萧紫垣微笑着反问道。
“我…… 我不知道。”曲阑珊承认道,“这正是阑珊一直不解之处。”
萧紫垣转回身去,重又将双手撑上船头,低头望向不时泛起白浪的海面,似乎想透过它,看到深海最深处的动静:“我来这,确实是要寻一件失散多年的珍贵宝物。他比明珠耀眼,比群星璀璨,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但记住,不是为别的什么人寻的,是为我自己。至于为何带你一起……”
说到这,他作了个“请”的手势:“走到船右边去,低头看,下面就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
曲阑珊依言走到船侧,低头望去,先是有些迷惑,不知该看向何处。可随即,在看清了下方情形后,却顿时捂住嘴巴向后退去,觉得一阵眩晕恶心,惊骇至极:“这是什么?他们要对那个人做什么?”
第179章 鲛族女
曲阑珊边说,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却冷不丁撞进身后男子怀中。不知何时,萧紫垣竟已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绣了金龙纹的袖口从脑后环绕过来,袖外那双手将年轻女孩的眼睛轻轻捂住,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眸中惶然尽数遮掩。
“嘘,没关系,这只是一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而已。”萧紫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音色分明没有什么不同,可语气却与以往大相径庭,甚至带有一点蛊惑般的魔力。若支起耳朵仔细听去,他喉咙里还有些沙沙的,像曾经历过声嘶力竭的呐喊后遗留下来的,“对了,你相信曾经历过转世的人,还会保存着前世的记忆吗?”
“我……我不知道。”曲阑珊只能透过指缝窥见外界的一线天光,身子则被完全罩在萧紫垣的怀抱之中,染了龙涎香的浑厚男子气息萦绕鼻尖,说话间,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人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侧。她咬住嘴唇,轻声询问道: “萧大哥,那个人犯了什么错?他们为什么要往他的身体里填充黑硝石?若……若我没记错,硝石之刑,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需领受啊。”
“他没错。”萧紫垣笑了一声,松开捂住她双眼的手,随性答道:“但是没有错,不代表就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曲阑珊沉默了,显然对这种说法并不认同,在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
萧紫垣于是抬手一指,引曲阑珊看向波涛汹涌的海面。高远处,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欲雨,不时传来雷鸣阵阵,显然有风暴欲来。而在海面上,无数小船在滔天巨浪中颠簸起伏,无数赤着上身的精壮男子口衔短刀,自船上腾空跃入海浪,在空中划出流星般短而快的弧线。突然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蔓延在那些采珠者整片前胸后背上的蛟龙踏浪图腾映照得栩栩如生,像真有蛟龙在昂首怒视,与天争命。
而在海水深处,无数海兽海妖早已潜伏多时,只待船上有人跳将下来,便要扑上去狠狠撕咬。海上海下一时间翻腾不休,海面很快被大片血水染红,曲阑珊站在船上,看不清下面混战状况,也不知是被人族斩杀的妖族多些,还是丧命于海妖口中爪下的采珠人多些,但被气势所震,不由先觉一阵惊心动魄,热血沸腾。
她生性良善,又自小在梵音宗长大,耳闻尽是朗朗仙音,即便与同门切磋争胜,也多是点到为止,甚少见到这等以命搏命的场景。可反观一旁的萧紫垣,却只是抱拳胸前静静观看,分毫也不见动容,仿佛见惯了此等场面。
曲阑珊不由觉得疑惑,萧大哥与自己是同届参加的折桂会,当年观他修为,也不见得有多高深。听说这些年他为了料理绝尘峰事宜,一直和青鸾一起留在昆梧山中深居简出,直到永宁帝即将驾鹤西去才被召回皇宫,那些大臣为他能否继位还好是折腾了一阵子。可如今,怎么才刚即位,周身气场却浑然一变,像极了一个身居高位好多年的掌权者呢?
就在这时,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疑惑,那一袭绛紫蟒袍的男子悠悠开了口:
“你看这天地山川,风起云涌,觉得美吗?世间风景随时更迭,白夜四季,日月星辰,各自有其妙处,可只有站在山巅的人,才能有闲情欣赏。更多的人为了争一条命,为了踏上那条去往山巅的路,终日奔走,为身外之物甘冒奇险,却依旧难以逃脱命运的摆布。就像下面那些人,看到他们命丧妖口,你觉得可怜吗?可没有人逼他们,甚至为了得到这个替官府下海采珠的机会,他们不知求了多少人。蝼蚁的性命,太微小了,就像一粒沙砾,即便被海浪卷走了,都不会有谁记得它曾经在世上走过一遭。没有能力主宰自己命运的人,只能被命运所支配,这样的人,也值得你去顾惜吗?”
“可是,我们都是人,不是仙,也不是神。”曲阑珊抓着栏杆的手逐渐握紧了,指节处因过于用力而开始发白,脸上泛起些迷茫神色,“活在这片天地间,就逃不过天道的束缚,就连琴圣尊那般超凡到快要跳出六界轮回的人,都终有归于尘土的一天。人生在世,谁又不是蝼蚁呢?”
“你有心事?”萧紫垣察觉到她情绪骤然低落下来。
“没……没有,”曲阑珊拨了拨在风中散乱的头发,抬眼看向他,“萧大哥,我怎么觉得你变了。”
“是人都会变。凡不变的,最终都逃不过‘灭亡’二字。”萧紫垣直视着她那双清澈眼眸,目光灼热宛如火烧,迫得曲阑珊不得不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他分明瞧见,却并不收敛,仍继续道:“就像你的哥哥,虽然是梵音宗的掌门人,可多年来,非但修为不见提升多少,且不肯放下门户之见,整个宗门在他手中,竟再难现琴圣初创时的盛况。而反观昆梧山,虽然只有绝尘峰一脉是正统音修,可掌门并不拘泥于出身如何,天资又如何,而是兼容并蓄,凡有才俊者皆可拜入门下学艺,这才造就了今日昆梧,一派欣欣向荣之景。阑珊,我说的对是不对?”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梵音宗如今的危机所在一语道破。在将曲流岚贬得近乎一文不值的同时,还顺带夸了夸自己的宗门。曲阑珊本该觉得十分刺耳,可对方说话时的语气,仿佛只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事,脸上并不见分毫狂傲轻佻之色,且内容多半属实,她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本该如此。此言一出,不仅令曲阑珊心悦诚服,也使她不再怀疑对方根本不是真正的萧紫垣,只认为是自己先前对他了解不够:“萧大哥说得没错,可若照你看,我该怎样劝说兄长?”
“你比我了解他,”萧紫垣含笑瞧她一眼,回应道:“若你都不知,我又怎会知晓?但有一点,你需记清,倘若劝说无效,为了梵音宗的将来考虑,你自可以取而代之。”
“什么?”曲阑珊睁大眼睛,随即慌乱的摇了摇头,“我?我不行的,我如何能与兄长相比?”
她面上肌肤细白,素日里一害羞就容易透出红晕。萧紫垣的眼睛原本并非桃花眼,可曲阑珊对他本就有些意思,此刻再叫他用那种目光瞧上一眼,心中如小鹿乱撞,登时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她本以为这样平复片刻,就可以避免出丑,可萧紫垣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她彻底红了脸。
只听对方彬彬有礼地问道:
“冒昧一问,姑娘有心上人了吗?”
曲阑珊一惊,顿时连落荒而逃的念头都生了出来,少女心事被心上人一语戳破,真真羞煞人也,叫她如何照实作答,只得极慌乱地摇了摇头。
“真没有?”萧紫垣追问道。
曲阑珊再度拼命摇了摇头,然后便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觉得身上但凡被对方目光停留过的地方都火辣辣的,心中更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穿蟒袍的男子看她如此表现,目光沉了沉,突然就多了许多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仿佛沉淀了千年岁月,可再开口时,语调依旧如先前一般轻松:
“虽然我不信,但还是给你唱支歌吧。”
然后他就唱了君长夜曾经唱过的那支《瀛洲曲》。
唱的过程中,曲阑珊一直安静地听着,表情仿佛若有所思。待萧紫垣唱完,她先拍了拍手,笑得灿烂:“真好听,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萧大哥你唱歌这么好听。”
“你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
曲阑珊收敛了笑容,再次低下头去,却说不出自己究竟有什么感觉。萧紫垣并不催她,只是冷眼观察她的反应,半晌之后,竟见她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却完全没用,仍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萧紫垣开口询问道,语调中却没有诧异,好似她这番表现尽在意料之中。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好悲伤。”曲阑珊抽了抽鼻子,抬头时已尽量强颜欢笑,可声音却仍是掩不住的哽咽:“萧大哥,这曲……这曲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要记下来。”
男子沉默片刻,淡淡道:“这首曲的名字,我也忘了,只是突然想起调子,觉得好听,就哼了出来。你若喜欢,我改日找人将曲调录成琴谱,赠你把玩。”
曲阑珊乖顺地点点头,破涕为笑道:“一言为定。”
看她的模样,俨然已对萧紫垣十分信赖,全然不疑有他。
“另外,”他继续道:“阑珊这个名字,不大好听,容易让人联想起日薄西山。从今日起,只有你我两人的时候,我就唤你芳洲吧。”
“芳洲。”画幕外,月清尘的目光骤然沉凝了一瞬,喃喃自语道:“原来她就是鲛女芳洲的转世。”
君长夜原本还在思索月清尘先前说的“偷窃别人感情”那番言论,听他骤然开口,不由好奇道:“芳洲是谁?”
“你不知道?”月清尘诧异地瞥他一眼,语气不善,“你的上古史是怎么学的?我怎么记得以往每次授课,你都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个。”
君长夜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大笑了起来,还笑得歪倒在一旁壳壁之上,根本停不下来,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在月清尘渐趋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这才道出其中原委:
“其实我以前每次上那门课,都是在书后面偷画师尊的小像。因为就像萧紫垣说的,史书里面的内容无非成王败寇,赢的歌功颂德,输的竭力抹黑,委实太过无聊,没什么好听的。而且,那也是为数不多的几门可以整堂与你接触的课程。我整整画了半年,才终于将最后一笔添上,此后便专门在内衫贴近胸口处开了一个口袋,将之贴身放在其中,日夜珍藏,现在还在呢。师尊想看看吗?”
第180章 欲壑填
他不坦白则已,一坦白就坦白得清清楚楚, 且态度过于坦诚, 叫月清尘感到意外, 倒也不好开口责难。可哪怕隔着黑暗, 月清尘都能感觉到君长夜独有的那种热辣目光, 又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来回游走, 话音才落,竟还真要伸手入怀,去取那所谓花半年时间才画成的小像。
看自己的画像,还是君长夜怀着不轨心思画成的, 这多少让月清尘觉得不快,于是趁对方的手还悬在空中,便喝止道:“不必了, 我没兴趣。”
然而, 君长夜却不肯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 非但手上动作不停, 还边摸边向月清尘靠了过来,可突然间,他浑身僵住, 伸手在怀中仔细摸索一遍, 又一遍,剑眉蹙得极深:
“师尊, 那张画像不见了。”
月清尘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君长夜说那画是他贴身之物,若被人偷走, 凭他的修为,绝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是在他没有知觉,也无力反抗的时候。
只要不谈感情,月清尘的思路就格外活络,他开始细想,这些天君长夜有没有经历过叫人有机可乘的时刻。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与洛明川打斗遭受重创,之后落入海中昏迷不醒的那个时候。可若是敌人所为,自可以趁机杀了他,为何单单只偷走一幅画像?
为以防万一,月清尘还是问了句:“仔细想想,近日里有谁靠近过你的身侧?”
君长夜果真就想了想,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师尊,你之前说是那雪狐狸伏在我胸口救了我,对吗?”
月清尘微微颔首。
“养不熟的小东西。”君长夜语气转冷,斩钉截铁道:“是季棣棠。小雪出身琅轩,本以为是误打误撞才叫我在潇湘碰上的,不成想是季棣棠在放长线钓大鱼。琅轩阁主,果然一笔亏本的买卖都不肯做。”
“原来是他。”月清尘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对动机抱有怀疑,“可他要你的画像做什么?”
“那是你的画像。”君长夜纠正道,言语间甚是恼怒,几乎杀气四溢,“我这条命虽不值几个钱,想要的人倒也不少。师尊仰慕者众,他即便只拿去卖钱,也足够抵了这笔换命钱。该死,他算计谁不好,竟敢算计到我头上,当是活得不耐烦了!”
月清尘知道君长夜虽心思不怎么正,可自入主魔宫后,却向来有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悠游从容,甚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可此时正值自己发现曲阑珊就是鲛女芳洲的关键时刻,为一张画浪费彼此时间,不值得。
于是为使君长夜暂且将火压下去,他故作轻松般挑挑眉:“喂,真人就在面前,你还看要那画做什么?”
可没想到,这话倒将君长夜对琅轩阁的火压下去了,却顺带将另一重火挑了起来。
月清尘平日里不苟言笑惯了,让见过的人都觉冷若冰霜,有距离,难接近。可就在方才那一挑眉间,整个人却都鲜活起来,冷清面容笼罩上一段说不出的风流韵致,加之先前历过一番别样情事,更宛若有春睡初醒的海棠在眉梢绽放,真正是撩人而不自知,令君长夜全然难以移开目光。
“你说得对,”他舔了舔唇,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感觉先前靠意念强压下去的某处再度蠢蠢欲动,“我有上天眷顾,得以日日与真人相伴,还那破画做什么?”
月清尘见君长夜眼神直勾勾的,像头饿极而欲噬人的兽,而随之而来,有种暧昧的意乱情迷正在黑暗中弥漫开来,叫他身上也凭空腾起一股燥热来。他看着对面那因他一个抬眼而骤然陷在情欲里的魔,竟突觉邪肆中透着别样引力,而观那散乱黑衣遮掩下的身躯,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骤然爆发的力量感。
以往每一次贯穿的时候,他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