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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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安,你曾站在世界的最顶端俯瞰大地,应该最清楚这种力量,可最终,却还是选择了与之完全相反的方向。

    如果还能再见面……我很想问问你,当年以身化万物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脚边突然滚来一个白团,却是那只君长夜曾在潇湘救下的白狐,全身白毛迎风招展,全都炸了起来。它朝月清尘哀哀叫了几声,而后低下头去用爪子扒拉水面上凝结的坚冰,一双黑眼珠直盯着月清尘看,似乎在表达无声的恳求。

    这白狐出自琅轩阁,是当年魔族苦苦寻找的疗伤异宝之一,向来害怕月清尘,连靠近他身侧都不肯,可如今这般,是在表示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得主人平安吗?

    月清尘静默一瞬,俯下身摸了摸白狐细软的皮毛,低喃道:“好孩子。”

    就在那一刻,他已然下定了决心,可还没等动手,原本已然封住一半的水面却突然炸裂开来。那断了尾巴的蛟龙竟怒吼着自水中腾空而起,双角中的一个已然不见,似乎被砍掉了,伤处血流不止,头颈拼命甩动,几乎拧成了麻花,仿佛拼了命要摆脱什么痛苦。

    而在它甩头的间隙,月清尘看到一个握刀的黑衣身影半骑在蛟背上,显然已恢复魔族形态,正将手中封神刀插/进恶蛟一只硕大的赤红眼珠中。在一阵紧接一阵的剧烈摇晃中,他摇摇欲坠,很快支撑不住掉了下来,却仍旧用双手紧握刀柄,借着全身下坠的力量,将封神刀更深地嵌入恶蛟七寸之处。

    身上数百处大小刀伤无法愈合,眼睛瞎了一只,七寸又被人拿捏,这种痛苦已然超过了蛟龙可以忍受的极限,它疯狂地旋动身子,却发现始终摆脱不了这个跗骨之蛆,索性一头撞向坚硬的冰面,试图通过挤压,将君长夜彻底撞死在冰面上。

    然而还没等它撞上去,却忽觉得头顶一凉,紧接着,那只独眼原本向下看的视线忽然转为向上,它看到自己的身体被高高抛起,又像断了线的风筝,向着相反的方向落下,那个白衣人手中的剑尚未收起,而耳边传来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唤:

    “……师尊?”

    此后一切归于沉寂。

    而一炷香时间恰好已过。

    湖面上突然出现巨大的漩涡,将上空一切活物死物,都一并吸入了那终于止息的红湖之中。

    宁远湄急急奔至湖边,怔愣般望着中央极速旋转的涡流,一边拢起被风吹得四散的头发,一边踏入水中,企图靠得更近。可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却忽然自水中探出,力气奇大无比,竟一把抓住脚踝,将她拖了下去。

    而天边原本黑沉的云层骤然开了一条缝,有金光冲破云层,像是太阳,却又比日光更加柔和。在云层的后面,隐隐现出一条金龙的轮廓,将整片天地都映得亮了起来,人群欢呼雀跃,都在庆祝劫后余生。

    那似乎是帝都久违的,“光明”。

    第160章 魔宫中

    北境魔域,万古如斯宫外,大雪仍旧纷扬。

    郁荼左拥右抱,衣衫不整地歪倒在榻上,脸上带着点散漫笑意,凑到身边那两个美人细腻红润的脸颊边亲了几口,顺道蹭掉了自唇角流下的鲜红汁液。

    美人□□半露,欲拒还迎,分明是无限春光。可不知怎的,闻着身边魔女身上传来的阵阵脂粉香,他的心情非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发烦躁。

    就在昨天夜里,他得到了魔尊在帝都与妖族那蛟龙老祖恶斗一场,身受重伤坠入黑湖漩涡之中的消息,而跟魔尊一起掉下去的,还有……那个人。

    那个让他夜夜不得安眠的人。

    死了?真的都死了?

    美人艳丽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却很快换成了那个白衣圣君玉琢般清绝的面容。装了雪狼爪的手腕处又在隐隐作痛,仿佛要时刻提醒郁荼,在北海底,与月清尘那段不共戴天的断手之仇。

    可他同样也不会忘记,那段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漂亮脖颈,白得能晃花人的眼睛。

    郁荼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左手边那相对清丽些的女子一记耳光,几下将她胸前肩头遮羞的纱衣尽数撕碎,而后用力握住美人裸露的双肩,眼中隐有疯狂意味:

    “你说,仙人的血会是什么味道?会不会比那些没断奶的婴儿还要美味?”

    魔女吓得花容失色,顿时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却又被郁荼捏着下巴扳回来。他厉声道:“抬起头来,回答我!”

    有泪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自眼角滚落,美人见挣脱不开,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我不知道,左使大人,求您放过我吧。 ”

    除了喜食婴孩,这个红衣恶魔喜欢在床上折磨人的恶名也早在北域传开了。最近更是接连有姐妹死在他手上,若不是被逼无奈,谁还敢来伺候他?

    若在自己面前的是飞贞大人,那该有多好。可惜,他现在眼里只有那一个女人,根本看不到别人。

    “放过你?”郁荼似乎被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吸引了,当即凑上前去,伸出舌头尝了尝那泪痕,然后捧起她的脸,放柔声音道:“别哭了。这样吧,你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你。”

    美人娇嫩的脸庞被兽爪上冷硬的尖刺摩擦出了几道红印,模样更显可怜。她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要了自己的小命,自然不敢违抗,当即挤出一丝媚笑,嘟起唇闭上眼睛,向郁荼那几乎抿成一条缝的薄唇上印去。

    却也就因此,没看到对方眼中愈发阴沉的怒意。

    “啊!”耳边传来同伴惊呼,魔女忽觉脖子上一凉一痛,立刻有灼热的液体自痛处喷溅出来。她慌忙睁开眼睛,却被一股大力按倒在床上,后脑磕在床头,眼前天旋地转,一阵阵发黑。

    可等黑暗散尽,这美人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因为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对尖牙已然探了出来,正深深咬在自己的脖颈动脉上,贪婪地吮吸着血液。她惊恐至极,脖子却被死死掐住,舌头麻得发苦,根本说不出半个字,抬头向上看,却只能看到郁荼那双发红的眼睛。

    那恶魔吸饱了血,便伏在她耳边低笑起来,像情人絮语般含糊不清道:“真甜,不过你竟然愿意亲我,为什么不杀我?哦,我忘了……你已经死了,哈哈哈哈。”

    他这样说着,却觉得腹中邪火愈发旺盛,索性就在那死不瞑目的美人身上发泄了欲/望。而后漫不经心地翻下身来,冲缩在角落的另一个美人招手:

    “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二哥,你在吗?圣女召咱们去正殿议事。”

    是三长老银罂子的声音。

    银罂子知道这个点他肯定在里面,于是说完这句话,便在那扇绘满血婴的门外等了一会。直等到三盏茶都喝完了,才把依旧一袭红衣裹身的郁荼等出来。

    然而他还没靠近,银罂子就先闻到一股混着血气的胭脂香,等靠近了,又见他身上有纵情留下的痕迹,不由半开玩笑道:

    “哎呀,魔尊出事了,我看眼下这整座宫里,也就属二哥你最沉得住气了。”

    可这话说完,她才觉得不对,就好像在说郁荼幸灾乐祸一样。银罂子正欲补救,却对上郁荼似笑非笑的目光,眼皮一跳,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道:“如果魔尊真的死了,可小妹就要恭喜左使大人了。”

    “哦?”郁荼饶有兴味,“为何?”

    “放眼整个魔族,撇开圣女不谈,刀煞是个老东西,连自己的本命法器都到现在也没找回来。飞贞对魔尊之位毫无兴趣,又跟浣花宫那个宫主纠缠不清,不叛就不错了,我更是从未肖想过。这样想来,这至高无上的位子,可不就非你莫属吗?”

    她本以为郁荼听了这话会高兴,再不济也该有所表示,说将来真得了那个位子会给自己什么好处,谁知对方只是“哼”了一声,眼睛里尽皆嘲讽,没有丝毫笑意:

    “魔尊死没死,可还没个定数呢,三长老这心思转得可真快啊。不过我劝你,还是先把心思收一收,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眼看着已到正殿大门,他说完这句话,便率先走了进去,留下银罂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暗骂几声,却也只得跟了上去。

    可还未进门,她便听到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心中还觉得奇怪,待进去一看,却顿时了然。

    原来是有被关在魔宫里的修士要逃跑,还不巧地被逮住了。唉,逃跑挑什么日子不好,偏偏挑这样的日子,这不是往圣女枪口上撞吗?

    可往枪口上撞的显然不止那两个要逃跑的倒霉蛋,还有刚进门的郁荼。银罂子眼看着纱缦华将视线冷冷地从他脸上扫过,浑似两把凌厉的刀子,语气中显含怒意:

    “左使,昨晚出了这么多事,你却依旧有心思寻欢作乐吗?”

    “出事?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郁荼眉毛微挑,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诧异模样:“敢问圣女,现在叫我们来,所为何事啊?右使大人,你知道吗?”

    最后一句显然意味深长,可立在一旁的飞贞并不理会其中深意,只随手一指殿内两根巨柱中间被五花大绑的两人,冷然道:“你不会自己看吗?”

    银罂子见情况不太对头,赶忙悄悄闪到一边,唯恐成了被殃及的那条池鱼。要知道这两个大魔不对付已久,要不是之前头上有人压着,恐怕头一个要内斗的,就是他们俩。

    眼下魔尊出了事,看右使这样子,显然是毫不掩饰自己对左使的厌恶,连句话都不愿跟他多说,而左使也不是吃素的,要说这里唯一还能勉强压住场子的,恐怕也就只有圣女了。

    至于她自己,虽然在魔族众长老中也一直位列前三,法力却到底与上述两个魔头相去甚远,只能暂且按下心思,静观其变。

    只见郁荼点点头,却并不往飞贞指向的那个方向看,反而抬起眼皮,将对方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和绘了梅纹的雪白衣袍打量了一个遍,唇角噙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似羡非羡,似嘲非嘲,直看得人头皮发麻。飞贞本不欲在此跟他闹僵,可实在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不由喝道:

    “你看什么?”

    郁荼慢悠悠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您最近穿衣打扮讲究了许多,都快赶上昆梧山那些修仙的了。看来即便是别人不要的,这房里有人跟没人,也到底不一样。”

    此话一出,不但飞贞身上骤然带起杀气,连银罂子都心中一惊,暗道不好。

    若论起魔族嘴毒手黑之最,郁荼可谓独占鳌头,而且嘴毒还超过手黑,此刻话里藏刀,专门往飞贞的痛处捅,还一捅一个准,既讽刺他身为魔却净做些修士的高洁打扮,又挖苦他明知顾惜沉爱的另有其人,却还是赶着往上凑,实在可笑。

    这谁能忍得了?更何况飞贞从不止步于在言语上讨便宜,但凡心中不痛快,便要真刀真枪地上,一场流血眼见是不可避免了,最后还是纱缦华抢先喝止了:

    “够了!现在不是逞勇斗狠的时候,待此间事了,随你们怎么算账我都不管。可现在尊上情况未明,我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既要去帝都寻尊上的下落,又要防止那些修士趁机反扑,更要保证万古如斯宫固若金汤,一丝消息都不能漏出去。”

    “圣女所言极是,”郁荼得了这个台阶下,当即换了一副恭敬的嘴脸:“不知您是如何打算的?既然尊上暂时不在宫内,我等皆愿听从圣女的安排。”

    “你们来之前,我与右使已经商量过了,这段时间便由他负责万古如斯附近的巡逻防卫事宜。至于宫外关押的俘虏,便由左使负责看管吧,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置昨夜逃跑的这两个人?”

    此时此刻,从郁荼这个方向看去,石柱旁烛台燃起的森冷火焰照在她额间的一贴弯月金箔上,在美人脸上投下交织的光影,显得冷艳不可方物,可在那睫毛阴影笼罩下的眼睑处,却似是泛着乌青,显然是担忧至极,整夜不得好眠。

    看来圣女对魔尊的情意是真的,郁荼暗暗想道,只怕她在得知君长夜出事的那一刻起,心中早已方寸大乱,只是表面平静,努力不让人看出来。按说这美人也是个尤物,可惜心狠手辣不逊于自己,六亲不认的事也是说干就干,还是顺着她心意走,少招惹的好。

    于是他道:“反正这两个羽家的人留着也没用,杀了便是,圣女若不愿见血,扔到蛇窟喂蛇也好。只是我突然想到一点,圣女可还记得那个茅山宗的道士?魔尊先前留着他一条命在,是为了掣肘月清尘,可现在显然已经没这个必要。他已经成了个包袱,不知圣女打算如何处置?”

    纱缦华沉吟片刻,抿了抿唇上胭脂,却迟迟没有开口,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又过了片刻,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道:“我先前收到过尊上的来信,信上提到过对那位道长的处置,说……”

    她话未说完,眼前却红光一闪,手中信笺竟被什么东西夺了去。纱缦华定睛一看,却见是那血婴自行从郁荼怀中跳了出来,此刻正大口地咀嚼着什么,嘴边露出一角素白,不是那信笺又是什么?

    眼见那张纸几乎是立刻便被嚼烂吞下了肚,纱缦华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抄起一把利刃便抵到了郁荼胸前,眼看只差几寸,便要将他的心活活剜出来。

    可郁荼的下一句话,却让这几寸的距离再没缩短。

    “属下看圣女对尊上情真意切,可尊上却被迷了心窍,一直对您视而不见,连属下都替您觉得可惜,何苦要继续为他人做嫁衣裳?既然信笺已毁,不管上面曾经写过什么,圣女何不当从没见过这封信,只顺自己心意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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