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方才君长夜因境况来得突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么此刻,他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并不由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因为有月清尘这样的大乘期修士在场,荒炎并不敢像之前那般在识海中肆意地与君长夜对话,只略略提了一句“那小丫头不简单”,便彻底地没了声响。
确实不简单,若是没有她突然出来闹这么一出,那此刻这质问者和被质问者,恐怕就要颠倒过来了。
身为堂堂浣花宫宫主,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为难一个小辈,这小辈还是昆梧山望舒圣君门下出来的小辈,这事无论是谁说出去,都会觉得顾惜沉此举甚是刁蛮无礼,胡作非为,配不上一宫之主的德行。
可经过纱缦华这么一出,众人,特别是那些眼力劲儿不够,以至于看不破顾惜沉用了黄泉幻境的众人,便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浣花宫女弟子面纱被揭这件事上,而忽略了那揭人面纱的小子为什么会突然举止失常。
至于遭高等幻境控制容易致人行为疯癫这种事,便更是不常为普通人所知了。
毕竟面纱之于修习浣花宫功法的女弟子而言,甚至更甚于贞洁之于平常女子,只因功法特殊,不能将面容暴露在男子面前。
浣花宫中但凡修习到元婴期以上的女弟子,皆是容色绝艳,光彩照人,其中最大的依仗便是功法之效。而在元婴之前,唯有命定的夫婿方能取下面纱,如若不然,一旦沾染了其他男子身上的浊气,那副难得保持的姣美容颜便会迅速衰败,以至于修为再难进一步,最终无缘大道,早早衰亡。
有了这一层缘故,大概在周围人的眼中,君长夜早已被归入了那等因垂涎人家女弟子美色而做出下流行径的龌龊小人之列。
“宫主稍安勿躁,”面对顾惜沉看似痛心的质问,月清尘倒仍是面不改色,只是先安抚了她,接着转向君长夜,淡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师尊,师弟他不是有意的,这其中绝对有误会!”萧紫垣急忙上前替君长夜辩解。
“你自己说。”月清尘探寻的目光却仍是聚在君长夜身上,其中没有什么温度,却好似什么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长夜,你可知错了?”
恍惚中,此刻的月清尘与黄泉幻境中那个眼神冰冷的白衣青年几乎重合在了一起,让君长夜感觉极其陌生,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大约,只是有点失望罢了。
“弟子知错,甘愿领罚。”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回答。
“既已知错,你且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唐突了纱道友,”君长夜平静道,“长夜甘领一切责罚,只求稍平道友心中愤懑。”
顾惜沉看着眼前这对一板一眼对着话的师徒,心中本已汹涌澎湃的风波却是渐渐平息下来。
自在黄泉幻境中亲眼看到月郎弟子对他的态度,她就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那叫君长夜的弟子看月郎的眼神似乎暧昧得太过,对自己的仇恨又来得莫名其妙,不得不叫人心生疑窦。
可如今看月郎的态度却是正常得很,甚至还有点冷淡,顾惜沉却又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纱缦华依旧躲在顾惜沉的怀抱里,面容隐藏在黑纱的阴影下,叫人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不,”面对君长夜这样的认错态度,月清尘却摇摇头,神色陡然凌厉了起来,浑身上下笼罩着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仪,冷冷道:“身为我门下弟子,你错在一步一行都叫人拿捏着走,错在心中有惑却不直言,如此这般,连宫主与你玩笑的区区幻境都脱不出,甚至还无端牵连了旁人,你自己说,这样的错,可是够大了?”
顾惜沉身子一僵,有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刹那间浸透了身上的黑纱。
她本以为月清尘就算识破了她的小伎俩,就算不为她,好歹也该顾念着昆梧山与浣花宫向来的交情,不会当场点破。
可是没想到,月郎他竟如此偏袒那个弟子,本来他坏了纱缦华功法,合该重罚,如今倒好,竟轻飘飘一句学艺不精就给盖过去了。
听了月清尘的话,君长夜也是一愣,他仅思虑了一瞬,便作出一副十分诚恳乖顺的态度,嗫嚅道:“确实够大了,弟子先前没能认清自己的过错,实属不该,还请师尊责罚。”
月清尘继续保持着方才凌然的模样,冷冷道:“既然学艺不精,还不快回去修炼,别在这丢人现眼。”
“是,师尊。”君长夜低声道,接着便转身,要往仙客来方向溜。
“且慢,”月清尘又道,“你连累了旁人,向她道个歉。”
君长夜便又转回来,走到纱缦华面前,鞠了个躬,认真道:“对不起。”
纱缦华摇摇头,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她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去抬头看顾惜沉,后者看着君长夜这一脸诚恳无辜,心头怒火更盛,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整张脸都比以往红上几分,却愈发娇艳美丽。
月清尘走到顾惜沉面前,手上多了一瓶丹药,一个玉盒和一个木匣,淡淡道:“盒中是凝乳果,匣中为朱颜花,佐以西洲塘的七白莲和天山的雪融泉水制成朱颜丹,连服三月,当有奇效。瓶中是已制好的红颜丹,如若不够,可随时再问我要。”
此话一出,周围人皆是震惊无比,朱颜丹乃是极品灵丹,不仅可保人容颜永驻,甚至能极大程度地改善体质,亦能令日后修炼速度成几倍速增长,乃是浣花宫人皆梦寐以求的一味丹药,其原料极其难采,特别是凝乳果和朱颜花,更是天上地下也寻不到几株,此人竟如此大手笔,也不知是出自哪个仙门世家。
听闻此言,顾惜沉咬了咬红艳饱满的唇,接过月清尘手中的物什,手指有意无意在月清尘掌心缠绵地摩挲片刻。顾惜沉有些难过道:“月郎,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
月清尘不动声色地抽开手,却并未回应顾惜沉的话,转而对纱缦华道:“三日后折桂会便正式开始,好好准备,莫要与劣徒动气。”
纱缦华低着头冲月清尘施了一礼,带着未缓过来的泣音道:“多谢圣君关心。”
月清尘微一颔首,接着便转身离去,君长夜紧随其后,洛青鸾和萧紫垣见事情已经解决,忙也一个快似一个地跟着溜了。
顾惜沉盯着月清尘远去的背影,眼中含着深深不甘,却也知月清尘这般已是给足的浣花宫面子,她许久后才缓过神来,对已侍立一旁的纱缦华轻声道:“谢谢你,缦华。”
顾惜沉虽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对于认准的事几乎从未考虑过后果,却也从未想过要以牺牲最疼爱弟子的方式来躲过月清尘的冲突。可以说,她并未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会在最后关头靠近已神智有些不清的君长夜,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只是为了替她圆最后的这个局面。
想到这,顾惜沉心中对纱缦华的疼惜又增加了几分,她将手中的丹药一股脑儿地递给少女,柔声道:“好孩子。”
“都是缦华应该做的,”女孩恭敬答道,殊丽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动人的笑,“若不是当年师父自蛇窝中救了缦华,缦华当是早就死了,绝不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顾惜沉慈爱地摸了摸纱缦华脸颊,眸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欣赏,由衷赞叹道:“这小脸儿生得真美,假以时日,你的成就绝不会在我之下。”
眼前少女脸庞是典型的异族样貌,容色殊丽异常,光彩夺目,五官皆是小巧精致,肤色偏麦,虽不似中原女子白皙,却细腻娇嫩,别有一番味道,黑纱掩盖下的身段如舞娘般性感热辣,如同造物主在西域造下的最偏爱的尤物。
当年顾惜沉年轻气盛时,曾仗着法力高强一人独闯西域与魔界接壤之地,其中有魔族七十二窟,最为凶恶难测的便是万蛇窟。万蛇窟中有一修行了千年的蛇妖,在西域为祸多时,经过一番苦斗,顾惜沉终于将那蛇妖斩于剑下,却也在蛇窝中发现了只有两三岁的纱缦华。
当时的纱缦华还只有小小一团,身上脸上全是湿淋淋的血,就那么安静地蜷缩在蛇窝边缘,顾惜沉当时没想许多,只是把那孩子出来带回了浣花宫,后来经人提点才想到,这孩子多半是被父母丢弃在蛇窟之中,之后不知为何未被蛇咬死,反而被那蛇妖当了孩子养。
既是如此,顾惜沉便断了找这孩子父母的念头,看她根骨天资聪颖,索性将她收为弟子,养在浣花宫里,而纱缦华也感念顾惜沉的恩情,修炼极其努力,只是有一点令顾惜沉有些担忧。
或许是因为见过万蛇窟内的恐怖景象,纱缦华自小便对蛇十分畏惧。
不过这都不算大毛病,顾惜沉向来对纱缦华极其偏宠,以至于给她浣花宫最好的资源和功法,在当了宫主后,更是每每出行都令其随侍左右,从不吝惜机缘和造化。
“缦华能有今日,全是依仗师尊。”纱缦华将手中的木匣和玉盒递还给顾惜沉,柔声道:“师父,这朱颜花和凝乳果缦华如今用不到,您便先收起来吧,免得在缦华身上浪费了。”
“这……”顾惜沉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也好,为师派人去西洲慕氏去求些七白莲来,待你用完了朱颜丹,便再寻丹师替你炼些。”
语罢,她打开那月清尘给的木匣,低头珍惜地看了看其中的朱颜花,眼眸中含着极深的爱恋意味。
顾惜沉看得仔细,便忽略了身后有一条细如丝般的黑色小蛇,自她黑色裙摆处极轻地滑行下来,慢慢落到地上,又爬到一旁的草丛里,它昂起头,回过身看了对面的纱缦华一眼,在少女顷刻间微微竖起的眼瞳中读到了它想看的信息:
去凝碧宫。
黑蛇吐吐蛇信子,转身朝着凝碧宫方向轻巧爬去。
不远处,一纤巧身影跟着散去的围观人群一并向外走,她大半张脸隐藏在巨大的兜帽中,叫人不知是个什么模样,五官中唯一在外面的朱唇唇角却微微上挑,露出点似笑非笑的邪气来。
约一炷香后,凝碧宫白玉坟茔前,那已被染成花猫的黑猫狸奴饕足地舔了舔嘴角,接着用力把细长黑蛇的最后一截尾巴咽了下去。
“吃得可爽?”景离立于花猫一侧,脸上阴沉得能下起雨来,“你吃了它,我怎么跟那圣女交代?”
“嗝,”黑猫不紧不慢地甩了甩尾巴,“急什么,狸奴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的,但在这之前,我想先看看这影蛇记录的,那小弟子在黄泉幻境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73章 临别夜
仅仅一晃眼的功夫,好像方才还是白蒙蒙的天幕,而此时,自仙客来三楼房间向外看去,窗外却早已是月凉如水,星河漫天。
自跟那浣花宫师徒打过照面回来,月清尘便叫了君长夜跟他到房里闭门思过,说闭门便真是闭门,二人方一踏进房门,月清尘便直接在门口吩咐,说让洛青鸾和萧紫垣各回各屋去好好思考接下来的比试,没事不要出来瞎晃,言下之意便是他老人家要跟他们小师弟好好聊聊天,识相的不要来自讨没趣。
说是聊天,其实却是思过。
可是思什么过呢。
君长夜面着壁墙,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放任眼神不时向一旁闭目静坐的月清尘飘过去。
若说揭纱缦华的面纱,那并不能归咎于他,若说陷进顾惜沉幻境里不能自拔,那确实是因为他与顾惜沉差距悬殊,且心里确实有勘不破、放不下的人和物。
心有挂念,自然易生忧怖,修道之人若修无情道,便是要将七情六欲齐齐斩断,唯有如此方得解脱。可解脱倒是解脱了,整日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活着却又有什么滋味,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唯有心有挂念,有想要得到与护持之物,方能生出披坚执锐的勇气,方能不畏世间艰险而奋勇向前。
那是软肋,亦是世间独属于我的,最坚硬的一副铠甲。
如今这勘不破放不下的人就在眼前,且方才还在那浣花宫宫主面前回护了自己,与幻境景象截然不同,君长夜心中愁闷一扫而空,本来是该欢喜的,奈何月清尘叫他思过,他也就只能乖乖面壁,心中想着自己日后定要更加专心修炼,等到将来比师尊还要厉害了,定要与他并肩而立,绝不能再像今日这般,还要躲在师尊的羽翼之下。
到如今为止,君长夜已想了一个时辰,而月清尘也已经静坐了一个时辰,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并没有很快结束的意思,莫非师尊还真打算让自己就这么在他房里思上一宿的过?
若真能如此倒也很好,君长夜暗暗思忖,眼神又往月清尘那边飘过去,若是能离师尊更近些,便更好了。
“看我做什么?”月清尘依旧阖着眸子,却好像能看到君长夜眼神又往自己这边飘,淡淡开口道:“方才是见你心绪不定,所以才令你好好想想,如今瞧你这般,可是想出了什么,有话要对我说?”
“弟子想了许多,”少年笑了笑,索性走过去坐到月清尘跟前,“不知师尊想听什么?”
月清尘张开双目,看君长夜完全没有大事不妙的自觉,不由蹙了蹙眉,直击要害道:“你的心魔是什么?”
明知不可得却徒生虚妄,是以,为心魔。
我的心魔是你。
但对于这个问题,君长夜早有准备,是以不慌不忙,只低声道:“若师尊的意思是问长夜在那幻境中看到了什么,那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幼时的一些情景,勾起了点不太好的回忆,是以陷得有些深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