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你吃个头,我给师弟吃,可没说给大师兄您吃。”
“不给拉倒,我自己猜,猜完自己买糖葫芦儿吃,哼,帝都这块我可比你跑得熟!”
身后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可君长夜懒得听也懒得理,修仙之人目力绝佳,到了他如今这个境界,已经可以透过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清远方桥边河里的每一盏莲灯。
也自然可以看到,和水畔那一双遗世独立的人影,青衣碧裙的女子正虔诚地将一盏别致莲灯放入河中,而她身旁白衣如雪的男子,看似依旧淡漠,却正小心地帮她隔开往来拥挤的人群,护着她以免掉进河中。
君长夜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怎的有些难过,他突然低下头,接着抬腿就往河边桥畔走去,也不管后面两人难得异口同声的“你去哪?”,反而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了如浪如涛的人群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宁远湄在河边放完灯,便与月清尘一道沿着忽明忽暗的河畔绕过人群慢慢走,她一边走,一边随手拢了拢被料峭夜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剪水双眸中尽是盈盈笑意,对月清尘温声道:“多谢师兄,今夜……肯陪我来这。”
月清尘闻言淡淡一笑道:“胡说,是我该谢你,让我有机会赏了这样一场好景。”
宁远湄看他一眼,突然没头没脑道:“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
“是不是要好的朋友在一起久了,会变得越来越像?”宁远湄望着高悬天际的那轮明月,突然向着天空伸出手去,像是想要去碰触什么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眸中带了几分痴意,有些凄艳的东西一闪而过,“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傻,哪怕到了如今,竟还是放不下。”
月清尘没有作声,宁远湄也不在意,把手收回袖子里,接着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似的,自顾自道:“以前还在家时,每年元夕,阿爹阿娘都会带着我和小妹一并到这帝都和水畔来放上几盏灯,祈盼新年里家和人和,万事如意。后来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这,在放灯的时候,我差点掉到河里,呵,他那时也就是个毛头小子,跟长夜差不多大吧,但笑起来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自那夜他救了我,我便知道,今生怕是逃不了了。只可惜后来,造化弄人。我永不会原谅他,可也永远做不到忘记他。”
说到这,宁远湄不禁抽了抽鼻子,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却还是不自觉地贪恋了一下那掌心的温暖,把眼中晶莹的泪滴压了回去,冲月清尘微微一笑。
“什么东西若是这么轻易就能放下,那便配不上曾经的刻骨铭心了,”月清尘已经隐约猜到她究竟是谁,他想去揭开那面纱确认一下,却又终究没舍得再揭她的伤疤,只是道:“阿湄,你且好生在昆梧安养,你跟他之间的事,放不下就放不下,毕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辈子你再不会见他,他不知道你还活着,也再不会有机会伤你。”
“是啊,”宁远湄喃喃道,“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月清尘叹了一口气,刚想再说什么,却又听宁远湄缓缓但坚定道:“师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然后就启程回昆梧了。你我就此别过吧,待师兄到了潇湘,烦请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就好,不用告诉我。”
说完,她冲月清尘深深行了一礼,接着,便以一种近乎落荒而逃般的姿态仓皇而去。
月清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之前心里有些想不通的地方此刻都豁然开朗,他想赶紧找个地方把思路理顺一下,却忽又听得身旁有人不耐地抱怨道:“小子赶着投胎啊,挤什么挤?”
月清尘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不远处,君长夜刚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大口喘着气的同时,一双漆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眸子里亮晶晶的,倒映了周遭通明的灯火和天边璀璨的星辰,专注地盯着月清尘的时候,就好像在看什么对他而言最最珍贵的宝物。
月清尘被他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但看他身上衣服被挤得皱皱巴巴的狼狈样子,心里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忙一把把他拉到身边来,先替他抚平了衣襟,又故意板着脸道:“人家骂得对,你做什么这么急?真赶着投胎去呀?”
君长夜被他说得脸一红,刚刚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一下消磨殆尽了,他磨蹭了一阵,终于一本正经地扯了个不怎么高明的谎道:“师尊,青鸾师姐想吃糖……糖葫芦,但我们身上没有铜板,所以她让我赶紧来问问您该怎么办。”
“呵,”月清尘轻笑一声,摇摇头道:“傻小子,办法遍地都是,糖葫芦算什么,走,去找他们,为师带你们见识一下这帝都灯会上最有名的炒元宵。”
说完,他抬头见洛青鸾和萧紫垣也挤在人群中,正朝这边龟速行进,便向他们隔空传了一句“跟上”,接着自顾自地挑着人少的地方缓缓而去了。
君长夜看着他露在面具外面的小半截清俊容颜,心中不自觉地一动,接着小心翼翼捉住他衣袖一角,轻轻跟上前去。
第58章 荒唐夜(上)
在这元夕永夜如昼中,有趁机享乐快活的,有祈求万事如意的,自然也有那既不快活也不如意的。
比如云圣君。
当他沉着脸应邀只身闯进花间酒那座香艳小楼时,就看到里面一派比往日还要醉生梦死的景象,胭脂香粉混合着浓重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头,甚至开始怀念起馥郁身上的桂香来。
但皱眉归皱眉,此刻哪怕心里再不愿,为了正事,他还真就不得不去找一趟季棣棠。
谁让他手里握有那传说中夺天地造化而生,能活死人生白骨的三件宝物呢。
若是叫魔族的人捷足先登,用那宝物医好了魔尊,最后再真把封神刀拔了出来,那这世间怕就又无宁日了。
云琊这般想着,便不顾迎上来招呼他的鸨母,径直往楼上走,期间毫不客气地掀翻了十几个企图拦住他的小厮,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凶神恶煞讨债主的形象。
云琊本不欲下重手,可那些有些修为的小厮大概是有把柄在季棣棠手里,一个个前仆后继,卖命得很,很快就把云琊的耐心消磨殆尽。然而,他心里刚生出一丝危险的念头,就听得娇俏女声自楼上清凌凌地响起:“还不住手!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公子的贵客也是你们能得罪的?”
此话一出,那些本来拼了命也要拖住云琊的小厮同时住了手,接着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云琊抬头向上一望,见是个玉雕般的美貌少女,便也不客气,直接几步跃上了楼,到了那少女身前。
“云圣君,里面请。”
云琊“嗯”了一声,装作没看到那白裙少女偷偷打量他的好奇眼神,跟在她身后走过七拐八拐的九曲回廊,回廊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少女一挥手,将四指指尖夹着的四粒黑白子分别弹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一声脆响之后,那门便应声而开了。
竟还是和以前一样,云琊暗暗想道。
待进了庭院,有带着清冽酒香的微风迎面扑来,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紫炉吐雾,池满琼浆,美玉铺地,明珠照亮,东方有千重锦绣,西方拢万丈霞光,连月光,也在这满庭浮华中黯淡了。庭中有块碧石,立在还袅袅升腾着热气的酒池中央,远远看去,石上那人好像不需要任何辅助似的飘在酒池中央,正举杯邀那上元之月。
月满琼杯。
似感应到有人来了,季棣棠回过头来,正与云琊对上目光。
此时此刻,他微醺的面容恰似春晓时盛极的桃花,一点嫣红流连在眼角处,平添了万种风华。虽看着云琊,身子却仍慵懒地靠在碧石天然形成的靠倚处,胸前衣襟半数被池中酒液打湿,更是引人无限遐思。
这分明是个男子,却偏偏生得比女子还美。
“阿琊过来,”季棣棠晃了晃手中琼杯,露了一个极明艳的笑,冲云琊道,“陪我喝两杯。”
云琊眉头皱得比方才在花间酒大堂时还紧,却难得地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只是拱了拱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淡漠语气:“不必了,想必阁主对本君为何而来心知肚明,就不多说了,希望贵阁莫要助纣为虐,否则届时烽烟四起,怕是贵阁也难独善其身。告辞!”
他说完便要走,却听得身后季棣棠轻笑一声,不急不缓道:
“什么贵阁贵阁的,阿琊,你也是琅轩阁的人,这点永远不会变。”
云琊猛地转过身来,掌中电闪雷鸣,看起来好像很想一道雷劈到季棣棠身上,看看他脑子里整天究竟在想什么。
他这样想着,也确实这样做了,可是那道声势浩大的万钧雷霆却连季棣棠的身都没能近,就直接湮灭在他身旁的折扇之中了。
“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云琊咬牙切齿道,“季棣棠你卑鄙!”
“唉,谁让你总是这么不听话,”季棣棠摇摇头,一口饮尽了杯中残酒,笑笑道:“罢了,其实若为了魔尊的事,你大可不必太过担忧。天意无常,又岂是我等可以轻易改变的?宝物既是夺天地造化而生,自然有其自己的灵性,会自行选择自己命定的主人,阻止不了,也强求不得。”
“阁主的意思是它们长了腿,自己去找它们的有缘人了?”云琊冷笑一声,“别拿我当三岁小孩耍了!”
“那可不一定,”季棣棠唇角微勾,眸中闪过一抹狡黠意味,“没准还真长了腿。”
良辰苦短,佳节难再,且说元夕夜后,虽然萧紫垣对于未去皇宫向他父皇请安颇感遗憾,但月清尘一行人仍按照原定的计划自帝都向潇湘而行,沿途探访了许多先辈大能遗留的名胜洞府,若是碰上在各地作乱的倒霉妖魔,也就顺便收拾了,还能借机给即将参加潇湘折桂大比的三人练练手。
这一路下来,不知不觉已近一月,沿途也碰上不少同样前去潇湘赴会之人,多半是门中长辈携着小辈,但因望舒圣君性子向来冷清,深交之友寥寥可数,月清尘又刻意隐去面容行迹,故而一路上并未被人认出,四人方得以省去应酬之烦,在这愈行愈暖的春风里自由来去。
近日,因入了潇湘春日云泽,为便于行于水泽之上,月清尘特意自岸边买下了三条轻舟,一路以少量灵力驱使。小舟虽看着不大,但其中生活之物一应俱全,船舱中自有可供休息的床榻矮桌,解馋用的吃食也早已自岸边镇上采买妥当,故而这一路水行,几人也无甚不便之处。
此夜星河皎皎,朗月高悬,君长夜依然在雷打不动的晚间修行时间里以木剑为介,闭目凝神引着这春日云泽上充沛的天地精气在体内过了一圈,谁料弗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近日同船起居的萧紫垣正托着腮坐在他对面,脸上是少见的深思表情,见他醒了,眼中探究的意味便更浓了。
君长夜瞥他一眼,看萧紫垣没有要问话的意思,便自顾自拿起手边木剑下了榻,向着舱门外走去,同时在心里数起数来。
一,二,三。
“师弟,”萧紫垣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数到三的时候真就开了口,“师尊方才来看过一眼,看你在入定就没有打扰,但嘱咐我说等你醒了就让你去他那边,但没说是要干什么。长夜,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今天是……”
不等说完,萧紫垣忽觉眼前一花,本来还立在门口的君长夜当即没了踪影,他愣了片刻,还是自己把后半句话接了下去:“……什么特殊日子。”
其实君长夜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所以当他御着剑飞掠到不远处月清尘的小舟上时,不由被悠扬的琴声吸引住了。
小舟上设有结界,在外面看不见里面光景。月清尘正盘膝坐在船头,手上拨弄着一把古朴素琴,有略显凄苦的调子自那琴上流泻而下。
是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师尊,是在思念什么人吗?
混着水泽之上氤氲的水雾,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寒气的素衣背影被周遭光影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却意外地柔和了许多,不再如白日里那般淡漠无尘,高不可攀。
君长夜安静地站在月清尘身后,眸中隐含的炽热在不自觉中愈积愈深,也只有在这样深寂无人的夜里,他才敢放任自己将如此放肆贪婪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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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像是饮鸩止渴,哪怕明知是错的,却依然不可自拔。
秋风词是师父最喜欢弹的曲子之一,月清尘本就是随意弹弹,曲子极短,很快便结束了,他先将浮生琴收回灵戒中,接着站起身来,随意道了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君长夜敛去眸底神色,几步走到月清尘身边,与他并肩站在船头,答道:“弟子不知。”
五年时间,那曾经只能仰望师尊的少年个头蹿得极快,几乎已长到只比月清尘矮小半个头的地步,似乎只要微微抬起手来,就能触碰到那朝思暮想的温热面容。
可君长夜不敢,不仅不敢,还只能刻意与对方拉开一定距离。
他太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就把此刻这份安宁彻底破坏殆尽。
月清尘偏头望他一眼,倒也没在意他的拘谨,只是淡淡道:“五年前的今日是你拜入绝尘峰的日子,你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为师便自作主张,把这日暂定作你的生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