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这三百年来苟且偷生,日日都在想着报仇雪恨,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听到唯一的安慰便是你堂堂仙界丞相被封印百年,法力尽失。我还道是个谣传,不想居然是真的。”陶务喜上眉梢,嘲讽道:“怎样?失去法力的滋味如何?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落入凡尘,被人踩在脚下碾——”
“表兄,”莫无扭头,好奇道:“你同这变态什么仇?”
“记不清了。”仙君有点无奈,“魔界之人对我大都是这个想法,长得又都一样的丑,记不清的。”
陶务:“……”
莫无:“哦……“
“记不清?”陶务冷笑一声,嘲笑道:“我可记得清楚丞相。高高在上冰莲一般高洁的仙界丞相,当年抱着一件衣服狼狈不堪嘶号痛哭的样子,我这三百年来时时拿出来回忆享受。”
陶务嘴角弯起一时阴邪的笑意,慢悠悠的接着道:“怎么样,丞相,看着那人魂飞魄散,元神在你手中碎成一把细沙的滋味如何?用尽所有力气,寻遍三界所有神器,哪怕散了自己一半修为都没有办法将人找回来的滋味如何?”
他这话说的阴毒,仿佛在拿着根尖锐的锥子往人最嫩的心头一下一下的扎。莫无没有看仙君,自己心脏却忽然一阵剧痛,仿佛一段被封存地下多年的记忆透过皮肤尖叫着挤进脑子,画面疯狂扭曲撕裂,混合着无穷的绝望和痛苦,而后顺着血液流过全身,吞噬心脏,疼的一阵窒息。
莫无皱了皱眉,脑中往那疯狂翻滚的画面伸手一抓,张开手看去,空空荡荡,半点东西也没有。
一边的仙君神色平淡,好似陶务说的那些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陶务说的起劲,却发现没人理他,后槽牙一咬,手臂一轮猛的砸向地面那花纹!
莫无皱眉压下心脏的锐痛,“当真不管?”
仙君没说话,抬头看了眼天,只见一片云朵飘过,皎洁月色重新洒满人间,那清冷月光落在石台正中花纹之上的瞬间,整座天珩山陡然一震,山石滚落又重聚,草木拔地而起直冲天际,那六个圆环组成的花纹亮起耀眼金光,宛如艳阳,金光同清冷月光相交,在空中扭曲缠绕,光芒肆意,不过片刻便织成一座牢笼,将陶务困在其中!
“!”陶务愣了一瞬,而后尖叫着吼了出来:“不可能!你此时没了仙力,怎么可能布的出伏魔大阵!”
“山川草木,皆蕴含无穷神力,”仙君道:“若非我此时失了法力,又何至于来借天地之力。”
“伏魔大阵需至阴至阳又纯净无暇之力,”陶务紧盯仙君,“阴之力你可取月光,阳之力呢?这世上至纯的阳之力除了午后艳阳,便只有当年生于天地的仙界战神的血,难不成你还……”
仙君一脸平静的看他。
“哈!”陶务嘲讽道:“仙界丞相,你别想骗我,就算当年你留了战神的几滴血,难不成现在还能用不成?”
莫无眼睛瞟向仙君玉骨一般的手,想着今日他指尖那道血口,忽而皱了皱眉。
仙君淡淡道:“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那金光和月光混合织就的牢笼越缩越小,陶务黑长的尾巴疯狂抽打牢笼,却被灼烧一般,痛苦的直扭曲。不出片刻,那牢笼紧紧缚在陶务身上,伴着声嘶力竭的痛苦吼叫,牢笼依旧不断缩小,直到某一瞬间,光芒乍然一亮,而后暗淡下去,一个木牌掉落在地,在石台之上反弹一下,老老实实的躺在地面之上。
莫无走过去将那木牌捡了起来。那木牌约有手掌大小,是个动物形状,尾长而粗,腿似虎,牙似野猪,看起来颇为凶恶。
莫无挑挑眉,道:“看来刚刚还没变化完全,是够丑的。”
莫无拎着木牌走了回去,看着仙君的眼睛,“梼杌,人面虎身,獠牙长尾,上古四凶兽之一。”莫无把木牌往前一递,“‘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而已’,嗯?”
仙君接过木牌,笑了笑,将木牌随手放进衣袖,声音温润好听,“当年他被封在一件仙界圣器之中,我用那圣器之时不小心将他放了出来,当时情形混乱,只来得及给他身上打了道锁便被他逃了。那锁可限制他伤人,否则便会自爆。梼杌靠血而生,想要重新获得能力便只有吸血,但吸血便要伤人,这是个悖论。只是我没想到他能想到将部分元神转到他人身上这个法子,”仙君顿了顿,道:“毕竟他们魔界的人通常脑子都不大聪明……”
“明明记得这么清楚,”莫无抬眼看他,忽而道:“刚刚不是还说不记得么?”
仙君一顿,莫名觉得莫无这话的语气有些奇怪,仿佛别着劲,却又说不清怎么回事。仙君想了想,觉得该是自己想多了,“嗯”了一声,“刚想起来。”
莫无轻哼一声。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叁九”小天使灌溉营养液4瓶~
么么哒~
第39章
他这一声轻哼仙君听了个清楚,疑惑的看他一眼,顿了顿,补充道:“这阵只有在梼杌拿回真身之时方能捉的住他,否则只会是寄存他元神之人作替罪羊。劳你多忙活一会儿,辛苦。”
莫无那点不高兴的小别扭连个招呼都没答,在仙君那句“辛苦”之后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莫无皱皱眉,转头突然又莫名其妙的跟自己生气起来。
他摇摇头,一扭头朝着石台正中走去。孙继德眼见他仰仗多年的陶先生变成了个巴掌大小的木牌,多年的精神支柱忽然崩塌,整个人疯了一般,跌跌撞撞的奔向石台中央,枯枝一般的手一下一下砸向那花纹,仿佛不知疼痛,一边砸一边哭嚎,将全部的力量都拥在了这蚂蚁撼树的无用功上。
莫无走到孙继德身边站定,沉默的看了他片刻,“我自诩亲缘冷漠,于人情之事淡薄,但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约,能毫不迟疑的将亲生孙子推出去受死,孙老爷,你当真让我甘拜下风。”
孙继德继续哭着,一下一下的捶着地面,抽噎道:“儿孙都是讨债鬼,当爹的要走,一个个都眼巴巴的等着家产,要来何用?”
什么养儿防老,都是扯淡!孩子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取代自己、就是来讨家产的,一个个人前孝顺,人后全是白眼狼,要不然为何不事事都顺着他的意?
莫无微微蹙眉。这边安稳下来,清竹从不远处的树上蹦了下来,两步跑过来,刚好听到这话,一脸不可置信道:“可孙家的家业明明都是你大儿子打拼下来的。”
“呵,没有祖业给他打地基,他孙修文再厉害,能发展到如今这般样子?”孙继德冷哼一声,“他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当爹的给的,他根本不知道感恩!孝道以顺为先,这些年他何时听过我的话,何时将我放在眼里过?”
孙继德越说越气,“我疼爱老二,他说我溺爱会毁了修武,将修武变成不知进取的二世祖的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我答应芸芸会将这天珩山石台打开,这些年遍访能人异士,历尽辛苦,他却说我心术不正,劳财费力,让我尽早放弃。尽早放弃!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不就是嫌我银子花的多吗?他怎么不想想他孙修文的东西都是谁给他的?!”
清竹对他这逻辑惊的瞠目结舌,莫无神色复杂的看了他片刻,突然觉得这六合索然无味起来。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莫无沉默片刻,“你那位夫人死前让你打开天珩山石台?”
“不错!”孙继德猛的抬头,梗着脖子道:“芸芸答应我,若是我能将天珩山石台打开,她便会回来见我!”
莫无抛着铃铛,没说话。
“哈,你也觉得我是得了失心疯了是吧。”孙继德无所谓的哼笑一声,“所有听过我说这话的人都以为我疯了,疯没疯我自己清楚的很!芸芸天仙一般的人,怎会骗我?!她亲口同我说过的话,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孙继德状似癫狂,手指猛的一指莫无:“可是毁了,全都被你毁了!你还我的芸芸来!”
孙继德枯柴一般的身子猛的冲了过来,被清竹一伸手拨到一边。莫无盯着孙继德,“你那位五夫人……不是人吧?”
孙继德一愣,而后怒发冲冠的又冲过来,“你说谁不是人?!你找死!”
“是人?”莫无想了想,想起之前虚云住持曾提到他去做过那位五夫人的法事。孙继德凡夫俗子,即便枕边真睡着个邪祟怕也不会知道,但虚云好歹有点修为,不至于是人是鬼都看不出。
“自然是人!”孙继德张牙舞爪,“你若是再说芸芸一个字,我、我……我跟你拼了!”
“芸芸……”石台远处的树林里,森罗默念那名字一声,忽而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烟萝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敢情还是放不下啊……”
台上,莫无躲开孙继德的一扑,道:“若我没猜错,陶务一共让你做了两件事,可对?”
孙继德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满脸愤怒的瞪着他。
莫无接着道:“其一,他让你在天珩山步下七杀阵,目的是对付石台之中的东西,对你是怎么说的?那阵法可以打开石台?”
孙继德一愣。
莫无看他这反应便知道说对了,接着道:“可惜阵法失败了。我曾想过,陶务如此急于想对付那石台里的东西,阵法所用的尸首不会不检查一番,毕竟也不费什么时间,但还是出了差错,问题出在哪?”莫无顿了顿,道:“因为其中一个人的性别错了。”
孙继德一愣,“什么?”
“七杀大阵,三十六人男女对半,各十八人。”莫无道:“孙家仆从去世,无亲无故,尸首自然被列入这三十六人之中,可那明明是个男子,却被化妆成了女子。陶务对这些尸首不熟悉,所以才查不出端倪,当时情景混乱,无为观众位道长见到女性装扮,也不会往其他方面想,加之脸上妆容又厚,故而也没有认出来。”
孙继德一愣,而后咬牙切齿:“孙、修、文!”
可惜孙修文此时已经成了一句流干了血的尸体,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愤怒。
“其二,”莫无接着道:“他嘱你寻找尸体,从不同尸体上摘取肢体,再加以他的血和你孙家子孙的血,来将他的部分元神过渡到你的身上,这样他便可以借你的身体来伤人取血,重获力量。”
孙继德一脸呆滞,“什么元神?”
“哦,他同你说的该是吃那丹药就会获得砸开石台的力量。”莫无道:“至于方法是什么,你也不会在乎。这一点上看他倒是也没有骗你。”
孙继德有些发愣,而后又愤怒道:“可他又将那力量收回去了!他个骗子!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奸佞小人!”
莫无看了他两眼,道:“所以他同你说交换的代价是什么?”
“小事。”孙继德哼了一声,无所谓道:“不过要些子孙福德罢了。当年那骗子同我商定,他帮我打开天珩山石台,孙家后代福泽均归他。”
“小事?”清竹惊的眼睛要瞪出来,“你可知道这对你孙家子孙来说有多重要?!多少人为了给子孙积攒福费心费力建庙修桥,对你来说就是个玩物一样的小事?!”
孙继德蹙眉:“子孙之事与我何干,我把福德给他们留着,他们能帮我把芸芸找回来吗?”
“你……”清竹哑口无言,片刻后才一脸愤怒道:“你怎的这般自私!可惜了你儿子和孙子有你这么个长辈!”
莫无摇摇头,转身朝一边的孙星阑走去。此时孙星阑小小的身子抱着孙修文的尸体,脸上泪痕纵横,哭的险些背过气去。白泽静静的陪在旁边,一天能炸几十次的暴脾气收的干净,也不说话,只是在孙星阑哭的倒不上来气的时候拍拍他的后背,以防真的晕死过去。
莫无走近两步,就听孙星阑稚嫩的声音打着哭嗝,一边道:“爹,等阑儿学会抓鬼,家里就干净了…爹就再也不用被坏人吸血了……呜呜呜……爹,你等等阑儿啊,你醒醒啊爹……”
莫无脚步一顿。
清竹跟过来,看着孙修文灰白的尸体和哭成泪人的孙星阑,叹了口气,“作孽啊……”
莫无走过去,从腰间取下一个小袋子,往孙星阑眼前一递,“事发突然,只来得及抓住一魂。好在抓住的是三魂里最重要的‘胎光’,有什么话尽快说,一会就该来人带他走了。”
孙星阑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小布袋,又愣愣的看了看莫无,眼睛里满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