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沧州和老胡搭档惯了,对他这种行事风格已经很习惯,回了一句“知道了”就往苏小小和徐长江身边走。
“不是试切创,基本上可以排除是自杀的可能性,根据致命伤口是在死者脖颈右侧的位置可以判断出,凶手当时应该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行凶的,这样来看的话凶手应该是死者的熟人。苏小小,你去查一查死者死前一周的通话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徐长江,方才经理说死者是福地地产公司的老总,名叫郑国强,你去福地地产调查一下郑国强的社会关系,看看他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是队长。”苏小小和徐长江二人领了任务就匆匆去了,喻沧州顺着露天停车场下意识地望一圈,发现顾彦正站在不远处望着那辆白色bmw若有所思地在想着什么事情,喻沧州走过去,停在顾彦身边问道:“你在想什么?”
顾彦原本正望着远处的车出神,听见喻沧州的声音回过神来:“我在想车门和车窗玻璃上为什么会没有指纹。”
这个问题也问到了喻沧州心中的疑问,喻沧州一听见顾彦的话眼中就有一丝精光闪过,但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地故意说道,“有可能是被凶手处理掉了。”
“不,如果他是一个足够缜密已经提前有计划的凶手,他不应该在杀害死者的时候造成这么大动静的喷射状出血,还将血迹留在车窗玻璃上。车窗玻璃上的血迹越大,尸体就会越早被发现,这对他来说是不利的。而凶手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不处理血迹就离开,只能说明这是他丝毫准备都没有的临时起意杀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没有留下指纹这件事,一定也与她的意图无关。也就是说,无论他后来有没有在副驾驶室杀人,他自身的状态都不会使他留下指纹。”
顾彦的分析与喻沧州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喻沧州面上仍旧没有表情,但眼神已经掩饰不住地流露出赞赏了。他低下头去,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示意顾彦继续说下去:“说说看你的想法。”
顾彦:“人在什么情况下打开车门不会留下指纹呢?除非凶手带了手套,而且一开始上车前就带着手套。最近这个天气虽然还是很冷,但已经有点转暖了,大家其实不怎么带手套了,剩下还带着手套的一部分人中,手套对于她们来说起到的作用更多是一种装饰作用。所以我的想法是,凶手有可能是个女人。”
这个设想完全切中了喻沧州心里的想法,喻沧州抬起头赞赏地看着顾彦,正要说句什么,正在这时,苏小小已经整理完郑国华过去一周的通话记录回来了,“喻队,郑国强过去一周的通话记录一共有35通,除了打给公司秘书的电话以外,比较突出的有这么几个联系人,郑国华,黎萱,刘皎皎,还有就是一个打给保险公司的电话。”
喻沧州听见苏小小的话楞了楞,眉心皱起疑惑道:“郑国强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做什么?”
苏小小:“哦这个我刚刚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确认过了,保险公司说,郑国强在五天前将自己的保险受益人从郑国华改成了黎萱。”
第三十二章
茶会所后院停车场出口紧邻着路面,此时有人看见院子里警车来来往往,出口处已经很站了一些围观的路人,喻沧州忽视他们打量的目光往警车旁边走,“这个郑国华和黎萱分别是什么人?”
苏小小手里拿了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上面鬼画符一样地记录了一些信息,苏小小看着手中的记事本说道,“根据保险公司的记录显示,郑国华是郑国强的亲弟弟,而黎萱则是郑国强的前妻。”
“保险受益人既然改了,公司的股票、人员调动一定也会被同时调整。郑国强在五天前将自己的保险受益人从自己的亲弟弟改成了前妻,看来这两兄弟是发生了矛盾了啊。”喻沧州双手插兜咀嚼着这些信息,“让郑国华和黎萱这两人到局里来一趟,其余人收队回局里,告诉会所的经理如果还有问题会随时传唤他们。”
苏小小:“是,喻队。”
郑国强的前妻黎萱开着一家门面很小的美容院,因为规模太小,平时人手不够的时候甚至会自己亲自上场给客户敷面膜,今天她接到传讯消息要来警局的时候刚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客户敷上面膜,彼时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传讯的通知只好紧急给手下一个小姑娘打电话,让她赶紧过来店里接手她的活。
黎萱走进审讯室,喻沧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椅:“请坐。”
黎萱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女人,穿着领口带褶皱的茶色高领毛衣,搭配一条黑色阔腿裤,她在喻沧州对面的座椅坐下,喻沧州开口问道:“你就是黎萱?”
“是。”
“今年多大年纪,平时工作都是什么性质?”
“今年四十一,平时开着一家美容院。”
”郑国强和你是什么关系?”
“郑国强是我前夫,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最近一周有联系你吗?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上周四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主要是问我女儿在学校的学习情况。”
上周四这个时间点倒是和郑国强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吻合,喻沧州接着问道:“他经常给你打电话问女儿的情况吗?你们什么时候离婚的?你们离婚以后还经常联系吗?”
“我们离婚大概七年了吧,他不经常打电话过来问女儿的情况,他的工作也很忙,我们一年根本见不了几次。我们协议约定好离婚以后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他支付,所以一般只有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们才通一次电话,基本上是关于打多少钱的问题。”
“他有时候会去学校看看女儿,除此之外我们基本没有联系。怎么警官?你问我这么多关于他的信息是他惹了什么事吗?”
黎萱提起郑国强的时候语气带着轻蔑,喻沧州敏感地察觉出一丝不满,“怎么?听起来你们关系好像不是很好?”
黎萱听见这个问题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警官你随便去找一对已经离了婚的夫妇问一问,看看他们有哪对是关系好的。”
“这倒也是。”喻沧州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在意。你看上去性格挺安静的,最近有去过这家茶会所吗?”喻沧州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桌面将郑国强遇难的茶会所的名片向黎萱的方向推了过去。
黎萱将名片接过来看了看,确认片刻才道:“没去过,这家茶会所和我平时住的地方就不在一个区,我都没听说过这家茶会所。”眼看喻沧州一直发问却不对他解释,黎萱心中记挂着店里的客人,有点急了,“警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店里还有客人,我得赶紧走了。”
“店里的客人先放着,我这里的事情比较紧急一点。两天前,郑国强死在了自己的车里,就在我刚刚给你看的那家茶会所。”
黎萱愕然:“……”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过来了吗?你最好仔细回忆一下郑国强在打来的电话里都与你说了些什么。最近不是开学季,不需要交学费,郑国强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他在电话里面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黎萱安静下来,细细地回忆了一下,紧接着又摇摇头,大约是喻沧州的消息让她有些震撼,她再次开口时的声音更轻了:“真的没有说什么警官,那天他打电话过来,无非就是过问了一下女儿的成绩、最近还需不需要钱这些琐碎的事情,我当时也正在店里忙着,听到他的电话很不耐烦,随便敷衍了两句就直接挂掉了。你如果一定要问我,为什么他会在这样一个不是开学季的时间点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那被狗吃掉的良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吧。”
“只聊了这些事情?成绩、学费,没聊到保险?”喻沧州问道。
“保险?”黎萱疑惑,“什么保险?”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郑国强在四天以前将自己的保险受益人从郑国华改成了你的名字。”
黎萱愣了愣。审讯室内一时安静,过了很久黎萱才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这我真的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我们真的很久没联系了,我也对他的钱他的公司都不是很在意,他留给我钱大约也是为了他的女儿。”
即使听到郑国强的死讯和他临死前将保险受益人改成自己名字的举动,黎萱也只是惊愕,却没有多少情感上的动容,显而易见,黎萱在心里早就已经将郑国强当成了一个陌路人。这世上是有一些人,情爱关系断绝得干干净净,一旦说了再见就转身再也不纠缠。喻沧州打量了黎萱一会儿,莫名觉得这是一个有些潇洒的人,开口问道:“黎女士,我能问问你们俩当初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吗?”
每一对曾经的夫妻从恩爱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这中间的纠缠瓜葛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描述完的,隔着过往的时光再回忆起来,审讯室里很安静,黎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郑国强出身家庭不是很好,他四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在家里种田,所以郑国强一路走来几乎都是靠自己打拼过来的。当初我们俩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我爸要给他钱他坚持不要,我们就住在一个二十来平方米的小平房。”
“那个时候的日子是真的很苦,不过生活嘛,咬一咬牙就过来了。住在小平房的时候我俩怎么准备都怀不上孩子,说来也奇怪,等到他发了家,我们搬进一个大房子,孩子一下子就怀上了。他是个干事业的人,无论是怀孕期间还是女儿出生以后,他每年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我也没怎么在意,过日子嘛,总不能强求太多。就这么过了几年,却被我发现他在外面有小三,还是在我怀孕期间好上的,我不能接受,两个人大吵一架分道扬镳,就离婚了。”
“警官你看,就是这么些个鸡毛蒜皮的事情,说出来觉得丢人,我一般还不愿跟人提。和郑国强离婚以后,我不关心他的钱都给了谁,也一向懒得联系他。这几天我一直都待在店里,没有跟他有过任何接触,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我的店员。但他的死真的和我无关。”
“没事,谁家还没几件不愿对人说出口的丑事呢?”喻沧州了然地笑了笑,“你的行踪会有队员去核实,我还有一个问题,郑国强在死前将保险受益人从郑国华变成了你的名字,大约是和郑国华闹了矛盾,你能说说关于这两兄弟的信息吗?”
“郑国华和郑国强这两兄弟的感情很好,小时候郑国强的父亲去田里干活,都是郑国强一个人在家照顾郑国华,郑国华可以说是郑国强一手拉扯大的。郑国华为人比较懒散,依赖心重耳根子软,从小到大没少惹过事,郑国强也不嫌弃,用他的话说,人生在世,他就这么一个弟弟,还不抓紧时间对他好吗?郑国强开公司以后,也给了他弟弟一些股份,郑国华在公司也有个职位,不过这都是我们离婚前我知道的消息了,我离婚以后,没怎么关注他们,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他有在那天的电话中提到任何关于郑国华的消息吗?”喻沧州问道。
黎萱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
“行,最后一个问题,”喻沧州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打量了一下黎萱环抱住自己双臂的双手,“这几天天气还是很冷,怎么没看见您带手套呢?”
黎萱听见问题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白皙的双手,她松开环抱自己双臂的手伸展了一下,“我冬天没有带手套的习惯,我的店子离家很近,两个地方都有暖气,再说我们干美容会所的,带手套也不好工作,所以不管再冷我都不带手套的。”
“那行,今天就问到这里了,”喻沧州一边说着一边从审讯桌边站起来,“如果还有问题,我们之后会再联系你。”
喻沧州和黎萱握手告别以后将黎萱送出审讯室,目送她下楼。眼看着黎萱走出大楼,正当这时,苏小小三步并作两步从楼道里蹦跶了上来,“喻队喻队!”
喻沧州皱皱眉,“稳重点,什么事?”
“刚才我们的人试图联系郑国华,发现郑国华昨天出国了。”
“出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据说郑国华是因为要去马来西亚谈一个项目,昨天凌晨四点的飞机出的境。”
“呵,这还巧了。是谁说郑国华去马来西亚是谈公事的?”
“郑国强公司的人说的。”
喻沧州沉思片刻,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去郑国强公司查查郑国华。”
喻沧州往楼道上下了几步,走到一半,转过头道:“唉,对了,顾彦呢?”
苏小小这才想起有这回事地道:“哦对了,顾彦在我们刚刚回警局的路上说看到一个画展的广告牌,上面印的画家名字好像就叫刘皎皎,他说想去那画展看看。”
“他一个人?”喻沧州盯着苏小小。
“嗯。”苏小小点点头。
“我那时候赶着回局里,就没跟他一起去。”苏小小在喻沧州审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解释道。
喻沧州想了想之前很多次调查过程顾彦都喜欢一个人单独行动,好像也没出什么事,就点了点头道,“行,记得让他随时保持联系。”
第三十三章
这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市美术馆平日里对市民们免费开放,a市的美术馆全国闻名,如果是周末或者节假日,入口领票处总是排满了长长的人龙。不过由于今日是工作日,市美术馆门前门庭冷落,人烟凋敝,顾彦拿着刚刚取到的免费票,拾阶而上,走进了美术馆。
方才在茶会所的后院停车场里勘察过现场以后,喻沧州吩咐大家回局里,顾彦原本跟的是苏小小的车,从车窗外顺眼瞥过的一副海报却吸引了顾彦的注意,顾彦让苏小小先回局里,自己坚持要来海报中的画展看看,苏小小拗不过顾彦,只好找了个路口放顾彦下来。苏小小当时吩咐他有任何情况别一个人行动,发现什么了及时通知大家,顾彦当时不以为意,只随手招了招手就从苏小小车上下来了。
顾彦顺着台阶走上前,此时摆在美术馆门前的正是方才那副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海报。美术馆门前的地方很宽阔,海报很大,海报上有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纯黑色及踝连衣裙,身形又高又瘦。就在那女人的身侧,只见海报上印着大大的“《飞天》刘皎皎个人画展”几个字,海报的设计者大约是选取了她本人的一副画作渲染成了海报背景,只见漫天漫地毫无边际的云海之中,有一个双手垂铃眉眼细长的天神眼神怜悯地立在女人身后,女人在那天神脚下,双手负于身后低垂着眼睑,看上去是渺小的,眼角眉峰的弧度却与周遭的云海相得益彰,将她整个人衬得似仙似魔又似佛。
“小伙子,你也是来看刘老师的画作的啊?”就在顾彦身旁不远处,守在安检口的是个穿着棉衣的老大爷,大约今天美术馆人实在是太少了,老大爷无聊,索性就和顾彦闲谈起来。
顾彦将视线从海报上收回,对着老大爷笑了笑,“是啊,我是外地人,这几天来a市出差,碰巧赶上刘老师的画展,仰慕刘老师的画作已久,今天终于有机会来画展亲自看看了。”
“嘿又一个年轻人,刚才进去一对年轻小情侣,也说是刘老师的粉丝,刘老师的粉丝大多是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据说她这几年火起来了,好多电影的宣传海报都找她画,连微博上的粉丝都有一百多万,大概都是些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唉呀你们这些小年轻粉丝看她觉得是多么牛的人物,我们这些和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老人就总觉得时间还没有走多远,觉得她就是院子里的小女孩。”
意识到这个老人大概会有关于刘皎皎的信息,顾彦一副来了兴趣的样子:“哦?您和刘老师住在同一个院子?”
“可不是嘛?就同一栋楼,她住一层,我们住三层,我在美术馆守安检,她的画室就在美术馆附近,我们每天光上下班就能来回碰见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