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正常人的家里大家都是这样过年的。
没过一会儿,“正常人”从厨房里端着两大碗饭出来了,他身前围了一个米黄色的围裙,气质顿时变得有些居家:“来,小孩,快过来尝尝我做的饭。”
顾彦去到餐桌前,看见两个大大的海碗里各自装着两份米饭,米饭经过焖炒,已经有些酱油的颜色了,除此之外米饭中夹着些豆角、茄子和土豆丝。喻沧州拿着两柄铁勺子得意道:“是不是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菜饭!我独家发明的配方。”
假如此时但凡站在喻沧州面前的是另外一个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能认出,这根本不是什么独家发明的菜饭,纯粹就是隔了夜的现菜和现饭混在了一起焖炒过后的饭,喻沧州这货居然也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是自己独家发明的新菜式。然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并没有多少人生经历的顾彦,顾彦接受了他的这一番说法,点了点头,就要去接他手里的勺子。
喻沧州故意将手向后一缩,没让他拿到,“等一下,吃饭之前要先对我说什么?”
顾彦仔细想了想,低下头小声道,“……谢谢。”
“谢什么!要说新年快乐小子,今天是大年三十啊!”喻沧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将勺子递给顾彦,然而没过一会儿又反应过来,“诶等一下你会说话啊?你不是哑巴?那你今天为啥一直不跟我说话?你再多说几句给我听听。”
喻沧州还在这边叨叨叨,这边顾彦已经接过勺子埋头开始吃上了。
喻沧州一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就皱起眉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怎么样?好吃吗?”
喻沧州一副期待的目光盯着顾彦,顾彦点点头。
喻沧州又皱起眉头:“用嘴巴说!”
顾彦吞下了口中大口的饭,这才抹抹嘴巴,低声道,“……好吃。”
“好吃就对了,这可是我独家发明的,”喻沧州也舀了一口饭到自己口中,“怎么样?我牛不牛?”
“牛。”
“哈哈哈你这个小孩有品位!”
吃过了饭,热水器里的水也已经烧好了,喻沧州絮絮叨叨,“大年三十就要洗澡,洗得干干净净了迎接新年。家里没有你的码的衣服,我随便挑了一套我自己穿着小了的衣服,你就把袖子和裤脚都卷起来将就着穿吧。你的衣服扔洗衣机里转一转,明天就能穿。”
热水器里的水烧得又热又足,站在浴室里氤氲的热水中时,顾彦一时有些怔怔的。他感受着浴霸里出来的热水,发了很久的呆。
喻沧州给他的衣服和裤子确实是大了,顾彦即使把袖子和裤脚卷上去,领口和周身也还是多出来很多空间。因此顾彦一从浴室出来,喻沧州就一眼看见了他肩头的伤,那还是能看见的,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被毒打过的痕迹。喻沧州一把就把顾彦拉了过来,神色严肃道:“这也是你家人打的?是谁?”
顾彦:“爸爸。”
“操,他也配当人爸爸?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呢!”喻沧州骂了一句脏话,又看向顾彦:“疼吗?”
“还好,习惯了。”
“操,你不会反抗是不是?”喻沧州骂了两句,看顾彦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突然又说不出话了,他毕竟也只是个外人,就算今天一时兴起带他回家里来吃饭,他以后的人生呢?还要这样过吗?心里堵堵的,喻沧州开口道:“冷不冷,冷的话就去床上吧,床上开了电热毯。”
顾彦点点头,喻沧州就朝卧室的方向努努嘴:“那去床上去吧。”
那天喻沧州洗完澡以后,从浴室出来回到卧房,看到小孩已经睡着了。他想起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常常凉手凉脚,看到小孩安睡的样子,突然想起这件事来,就将手伸进小孩的被窝里摸了摸他的脚,没有很凉,就又抽回来。走到自己的那边,一上床,倒头睡了。
顾彦原本已经都睡着了,模模糊糊中感到有人碰到了他的脚,他倏地就惊醒过来,知道下一刻就要被拖出被窝暴打一顿了,可是那只手碰到了自己,却只是在自己的脚板上碰了碰,力道甚至带点怕吵醒他的轻,然后就又离开了。顾彦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自己家里,而方才碰到自己的那只手,也不是惯常噩梦中的那只手。心中突然一暖,顾彦在这个夜晚积累的所有温暖的情绪突然在此刻爆发到顶点,他突然要落下泪来。
就这样,人生中第一次,他抱着一种温暖感恩的情绪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安然入睡,除岁迎新,一夜酣眠。
第二天便是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原本是一个多么适合睡懒觉的好日子,然而顾彦那一天却不是自然醒的。准确地来说,他是被某人吵醒的。
虽然昨夜已经深刻的体会到某人睡姿到底有多不雅,两人分别盖着两床棉被某人还能过来抢他的被子,睡梦中睡着睡着就会把顾彦挤到边上,但顾彦还是在睁眼的这一刻被某人的睡姿震惊到了——窗外的阳光争先恐后地照进来,顾彦睁开眼,突然觉得身上有着重重的束缚,然后他再定睛一看,就看到了睡得一脸酣然的喻沧州正四肢大张八爪鱼一般地紧紧抱着他。
被某人大腿压住腰,胳膊压住肩而无法动弹的顾彦:“……”
被惊吓到,顾彦彻底没了睡意。于是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躺在床上属羊。
过了一会儿,喻沧州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明显是觉得当前这样的姿势还不够满足他,他动了动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将顾彦更紧地锁进自己怀里。紧接着,他的脑袋凑近顾彦,唇已经凑在了顾彦耳边:“早上好宝贝儿。”
“……”
丝丝缕缕的热气传入耳中,那话语中还带着亲密意味,顾彦彻底怔在了原地。
喻沧州原本还在美梦中,说完那句话没有听到回应,朦朦胧胧地睁开一眼,突然看到自己抱着的是昨夜带回来的小孩,“啊啊啊啊啊!”他倏地松开顾彦,“不是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我绝对不喜欢小孩!我在梦里面把你当成了别人。”
顾彦保持了他一贯话少的风格,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小孩的眼睛黑,单纯,就越发显得他刚才的举止忒不是东西。
所以说他睡相到底为什么这么差!
喻沧州撸撸自己头上的毛,感到才大年初一的早上自己的烦躁值就已经达到了顶点:“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绝对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小孩。”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赶忙起身去穿衣服,“起床起床,吃完早饭我送你回家。”
然而那个早上喻沧州并没有将顾彦成功送回家,但顾彦总是记得这个夜晚,在这个夜晚,他接收了前所未有的好运,于是从这一个大年三十的夜晚,他的人生也好像突然从某个泥沼中挣脱出来,脱弦之箭一般向另一个更好的方向飞去。
后来他又有了新的家人,有一个语文考了全班倒数第二不敢把试卷拿给爸妈签字就托他伪造爸妈签名的妹妹,有一对能让他吃饱穿暖不用再忧愁夜晚的到来的父母,他在新的城市和家庭过得很好,不用再愁交不上学费,不会在秋天寒风瑟起的季节穿着凉鞋去上课,也不会在a市湿冷的冬天夜晚被冻醒,可是他总是时常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这个人。想将他抱在怀里细细安慰,也想一一触碰他与他温存。
他是他远在他乡的一份惦念,渐渐渐渐,这惦念越来越不满足,成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一个欲望。
他想要他。
第五章
近年来房地产行业形势大好,各地都在新建楼房,供大于需时,房地产又一度陷入低迷。但鼎盛天街同样是低迷时期建的,却不存在卖不出去这种问题,因为地盘靠近a市最好的一所大学旁边,周围又紧邻销品茂、地铁口和小吃街,鼎盛天街的住房几乎刚一挂出广告就已全部售磬。
小区管理员个子很高,人很瘦,但说起话来很有精气神,他替喻沧州开了秦振飞的房门,边往里走边说道,“看上去有点冷的一个人,一般都是独来独往。他买的这套房是单人户型,平时就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喻沧州走进去,只见六十来平方米的房间很简略地摆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沙发,进门是开放厨房,厨房里的灶台看上去很干净,不像用过的样子,只靠墙的柜子上放着微波炉,上面溅着点油渍,这才看出点平日里开伙的痕迹。
“那他平日里会和邻居往来走动吗?会发生口角吗?”喻沧州问道。
“那不会。这栋楼里的住户都不太走动,生活上各过各的,很少发生口角。”
公寓的门口正对阳台,一进门就能看见远处的商厦和建筑。喻沧州又走到阳台上望了一眼,只见鼎盛天街西面是销品茂和地铁口,乘地铁口向西再行一站就能到鄂江大学。从鄂江大学、销品茂到鼎盛天街这里还能算城市商圈,鼎盛天街再往东,就是一些老旧的居民区以及城郊更荒凉的区域了,直到南湖。
喻沧州在阳台上环视了一圈后对身旁的小区管理员说,“那行,今天就谢谢您了,我要是有问题再打电话联系您。”
喻沧州走到楼下,正好碰上苏小小,“喻队,我刚才问过门卫了,门卫说已经有三四天没看见秦振飞回来过了,说秦振飞平日里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和亲戚,对了,门卫还说他父母应该都在国外,平日里也没怎么见他们来看他,这还是有一次秦振飞父母给他寄快递,门卫代收才知道的。”
喻沧州点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正在这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对方的声音却方才听过,好似冬日里的松木,非常沉静,“喂队长是我,我是顾彦。”
喻沧州嗯了一声,电话那头顾彦继续说道,“我现在鼎盛天街出来向东走的第二个巷口这里,你能过来一下吗?”
喻沧州挂了电话,对苏小小说道,“是顾彦,说他在一个小卖部门口等我们,好像是有发现。”
鼎盛天街向东走,a市特有的浓厚的居民生活气息不变,沿途都是卖早点的摊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房屋的颜色却开始变得灰暗,建筑也倾向于变得低矮老旧,喻沧州走到第二个巷口,顾彦正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等着他。在顾彦身后,是一个有些老旧的小卖部,小卖部面积不大,不过五六个平方米,一眼能望得见头。靠近巷道的那一面墙体已经有些斑驳发黑,小卖部里面没有开灯,因此光线显得略微昏暗。
喻沧州一见这情形,就顿时眯了眯眼。
顾彦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兜里,喻沧州正要抬腿靠近,顾彦已经一抬头先一步发现了他,“队长,你们到了。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小卖部。”
不用他解释太多,喻沧州已经知道了顾彦的意思,他三步化作两步地走过去:“怎么留意到这个小卖部的?”
“反正也没被分配到什么任务,你们去调查社会关系的时候我就自己一个人在鼎盛天街附近到处瞎逛。”顾彦回答道,“逛到这里的时候,看到守屋的人是个高中人,等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像有大人会回来的样子,就觉得和你说的情况有点像。”
“好,好样的。”喻沧州点点头,“我们现在进去看看。”
小卖部规模并不大,一个玻璃橱柜摆出来,几乎拦住了店内四分之三的门面。和别的小卖部门前还会圈出一块地方专门用来卖杂志、报纸、水果不同,这家小卖部只有店内的地面属于营业范围。这会儿天光不是很亮,店面门口的光线又被马路对面的高楼大厦所笼罩,因此店内几乎可以算得上昏暗。总的来说,这是一间营业范围没有别人广又不太惹人注目的小店。
喻沧州抬腿走进去,只见玻璃橱柜后面坐着一个平头少年,个子很高,人有些瘦,正拿着一支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看上去好像在算账。少年的身后是一排玻璃壁柜,壁柜上放着□□冰红茶、阿萨姆奶茶、青岛啤酒等一系列饮品,在壁柜的一侧,则是一个可通到房间后面的门。
少年见有人走了进来,连忙停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招呼客人:“请问你们要买什么?”
喻沧州没有搭理他,只是长腿一迈兀自绕过玻璃橱柜继续往里走,少年原本正在算账,见店里突然一下子来了三个人什么也不说就要往里闯,顿时脸上有些慌,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要买什么?”
“不急,四处看看。”从前门到后门没有多少距离,喻沧州一边应付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几步上前去到后门一撩门帘,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喻沧州看清了后屋的情形——放下了一张木床以后,后屋基本上就不剩下什么空间了,只留下一个窄窄的过道供人行走,在木床的后面,一个帆布式的简易衣柜和一个二节煤炉相对而立,摆设越是简洁反而越是显得空荡荡,显而易见,这就是这少年所有的家当了。这么一个结论让喻沧州的眼神开始变得深邃起来。
少年见此情形,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急忙大声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没有人理他,少年一边警惕地看着这三个人一边就从身下的椅子旁边摸出一个双肩包抱在怀里准备突围出去,然而小卖部的正门被顾彦和苏小小堵着,小卖部的后门口立着个喻沧州,这好似天罗地网一般的阵仗,他哪里跑得出去呢。就在少年抱着双肩包打算硬往外冲的时候,喻沧州长臂一伸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带了回来。紧接着,砰的一声,下一瞬少年就被喻沧州紧紧压在了玻璃橱柜上,喻沧州凉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跑什么?我们三还能吃了你不成?不做亏心事,怕什么半夜鬼敲门?”喻沧州一手压住少年,另一只手则将兜里的证件再次掏了出来。
在少年眼前晃了一晃后,他说:“我们是警察,我们现在怀疑你和一桩杀人案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少年。”
审讯室内,少年盯着桌上某一处双目放空,脸上的神色恍惚又戒备。
方才,自从喻沧州在小卖部里秀出自己的人民警察证以后,少年就好似认命一般一下子卸去了所有的力气。可是却也从那一刻起再也不说话,无论喻沧州问他什么,同他聊什么,他都闭口不言,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喻沧州抱着双臂,右腿搭在左腿上,在不甚舒服的审讯椅上跷了个二郎腿,“不回答是吧?不回答我就不知道你叫什么了?当人民警察是饭桶呢?朱骁,男,十六岁,鄂高高二七班的学生,父母离异后抚养权归了父亲朱经国,然而朱经国两年前因酗酒去世了,所以你现在与奶奶谢桂芳住在一起,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无人理他,喻沧州也不太在意,他手指弯曲轻轻敲了敲桌面,兀自问盯着桌面发呆的少年道:“认识秦振飞吗?怎么认识的?”
“……”
“最近去过南湖吗?去那干什么了?”
“……”
“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喻沧州从桌上推过来一张照片,“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