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之人体质都属上佳,即便不在床上睡觉,有一方打坐之地便可调息,第二天照样神采奕奕。蓝曦臣这个样子,打坐是不可能了,总不能将人扔在地上,江宗主难得大发善心把这张一个人睡富裕两个人睡略挤的客栈小床让了出去。自己找地方打坐去了。
他可没兴趣跟一个喝醉的蓝家人同床共枕,虽然这人醉得简直像是死了。
不是没想过把人弄回他自己的房间,但万一弄出什么动静或是被什么人看见,他实在不想费口舌解释。尤其是在某两个人就住在隔壁的情况下。
江澄寻了个软垫,铺在房间一角,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不出三个呼吸,却突然听到前面咣当一声。
猛地睁眼看去,蓝曦臣正面朝下实实在在地摔在了地上。
江澄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语问苍天,蓝家人这都是什么毛病。
他不情不愿地腹诽着起身,正想将人扶起来,心中还盘算着这人别摔花了脸,手刚伸过去却被猛地拍开,不重却也不轻,“啪”的一声,很是清脆。
江澄万万没想到有此一遭,看着被拍开的手,倒是实打实愣了一愣。竟然……被打了?这是那个永远言笑晏晏,和顺温柔的泽芜君?
蓝曦臣却再没理他,自顾自磕磕绊绊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扶坐到床上,蹬了好几下才把鞋子蹬掉,然后缓缓挪进了床铺最里面,面朝墙壁抱膝蜷缩着躺了。
江澄甚至没来得及生气,眼前这个蓝曦臣实在是太不寻常,要不是知道他是喝醉,恐怕早就以为是被夺了舍,一紫电抽上去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清楚并意外地看到,蓝曦臣虽然躺回去了,眼睛却还睁着,不像往日那样清明,但也丝毫没有睡意,朦朦胧胧的,江澄心里没来由就是一颤。
微微皱着的眉,紧紧抿着的唇,还有那一双不似往日温和,倒像是盛满了装不下的苦涩和委屈的眼,同样的一张脸,却显出与平日天差地别的味道。
“蓝曦臣?”江澄试着轻声问道。
床角的蓝曦臣眨了眨眼睛,没有回应。
“蓝曦臣,你还醉着呢吧,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懂吗?”
实在不能怪江澄问得这样毫无章法,他活了三十多年,还么见过醉得这么清奇的人。连醉汉都见得少,毕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宗主,谁敢在他面前耍酒疯。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的江宗主有些沉不住气了,想他堂堂三毒圣手,几时被这般冷遇过,就算是醉了的也不行。于是江澄也坐到了床上,又往里侧倾身,一副一定要把蓝曦臣弄出点反应来才肯罢休的架势。
“啪!”
又是一声,比刚才的还要响上三分。江澄看着自己迅速泛红的半只手背,眼睛狠狠地眯了起来。
“蓝曦臣,你这是在哪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啊?喝醉了跑我这儿来撒气来了?”
不知是哪个词说到了点子上,蓝曦臣稍稍转过头,看了一眼江澄,竟然十分应验地撇了撇嘴,眼角好悬没泛出泪花来,但依旧没有开口。
“……”江澄发现自己刚提起来的火又一次十分没出息地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直称得上恶劣的想法。江澄只在脑海里犹豫了一个呼吸,便彻底想开:反正是个蓝家人,趁喝醉欺负一下有什么关系。
“我说蓝曦臣,到底谁欺负你啦?跟哥说,哥哥可以帮你欺负回去。”
“……”蓝曦臣眨眨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怎么又不理人了?你再这样我可打你了啊。”
“……”
“我可真打你了啊,我有条鞭子,专抽你这样不听话的。”
“……”
面对着再没有一点回应的蓝曦臣,江澄终于后知后觉出一点羞耻感。他这是在干嘛呢?让别人看见岂不是要惊掉下巴。他摇摇头,企图把方才发生的事赶出脑海,起身便要离开。
这一抽身才觉出不对劲,蓝曦臣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的衣袍下摆,攥得还挺紧,江澄轻轻挣了两下,又用力挣了一下,硬是没挣开。而且攥得还挺多,江澄想要脱身离开,非把裤子也脱了不可。
江澄磨了磨牙,自语道:“蓝曦臣,我上辈子没欠你什么吧,头半辈子也没惹你什么吧,怎么这一招上,就没完了呢。”
左右人是醉的,而且看样子醒着跟清醒差了十万八千里,江澄认命一般脱掉了鞋袜,顺过身子躺到了床上。拜蓝曦臣的好姿势所赐,江澄整个人都能躺下,一点都不挤,甚至还有宽余。
被这样一闹,江澄也没什么睡意了,他转过头看着蓝曦臣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样正好,一个醒着一个醉着,我说他听,我说出来了舒心了,等他醒了也不记得。
江澄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蓝曦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天暗又明,星现又隐,房间中临窗的那块地方从沐浴着清冷的月华到迎来了和暖的日光,言语声不知过了多久才消失,床上的两个人从双双睁着眼到睡成一团。
良好的作息习惯让蓝曦臣先睁开了眼。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半坐起身,便看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刹那间,回忆潮水般涌入脑海……
蓝曦臣未曾喝过酒,蓝家也一向禁酒。所以他从不知道多数人,包括他的弟弟蓝忘机,喝醉后的事情都应该是记不得的,他只知道他现在记得异常清楚。清冽的酒香,浓烈的夕阳,房顶上的欲言又止,回房后的胡乱调笑,以及后来那讲到天色泛白的,一个又一个故事。
蓝曦臣第一次生出一种彻头彻尾的无措感。这可如何是好……
起身的动作虽然细微,但江澄还是察觉到而醒了过来。他看了看难得有些呆愣的蓝曦臣,脑海迅速清醒,勾起一边唇角,微眯着眼睛道:“泽芜君?醒了啊?”
“咳。”蓝曦臣虚握着拳掩唇轻咳了一声,带着歉意赔笑道,“昨日……给江宗主添麻烦了。”
江澄一晚上将心里的不痛快吐了个干净,此时心情大好,爽快得很,便也不想计较。摆摆手说了一声无妨,从床上站起来理了理蜷了一晚上十分褶皱的衣服,便打发蓝曦臣回房。
蓝曦臣有些莫名,但人没生气总是好的,也下了床将自己稍微打理了一下便要出门,又被江澄叫住。
“你从窗户走。”
“嗯?”蓝曦臣不明就里。
“不想让别人看到。”江澄淡淡道。
这“别人”除了自己的亲弟弟与那位魏公子以外不做他想,蓝曦臣心中苦笑,还是顺着江澄的意思从窗子一跃而出。
可怜堂堂泽芜君,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又是上房又是喝酒,还要翻窗,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不一样的人生。
早饭依旧在大堂里吃,江澄和蓝曦臣都已经换过衣服,气定神闲地坐在一起。应魏无羡强烈要求,这顿早饭依旧是四个人一桌,说是不要浪费饭菜,江澄倒也没再反对。有些事情,时间久了,由不得你放不下。何况他发现,自从昨晚他将这些年压在心中的事一股脑倒出来之后,心中竟真的轻松了不知多少,可见一直憋着也不是什么好事。
四人吃过饭,又一同将正事定了下来。今日正是八月初三,离清谈会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几人都不想提前过去,这几日却也没什么事情安排,若是不急着赶路,遇到有趣的镇子便逛一逛,其余路程御剑代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蓝曦臣有意与弟弟同行,多聊一聊这半年多的事情,魏无羡虽然想过二人世界,但又觉得好不容易与江澄解开了误会,就这样与分开还真有点舍不得。那三人几乎一拍即合,江澄却有些犹豫。他最初的打算是处理完云雾镇的事便回莲花坞,等到清谈会前一天再御剑过去便是。但这一路变故实在有点多,先是云雾镇这边出岔子,平白耽误了两天时间,又遇到蓝忘机魏无羡二人,再是聂家清谈会提前,说要避开中秋方便各家团聚,掐头去尾,回莲花坞也没什么意义了,这么一盘算,江澄便也答应了下来。
魏无羡嘲笑江澄犹犹豫豫的怎么越活越不爽快,被江澄一句“那我就带着狗一起去”给堵了回去,下午硬是躲在蓝忘机身后目送江澄将江家原本同行的那几位门生连同一个孩子一只狗送走了才算完。
临走前小男孩还有点舍不得,摸着怀里的狗问江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江澄难得耐心,半蹲下身去摸了摸他的头,道:“你现在已经是我江家的人了,以后要叫我宗主,回去后自然有人安顿你,安排你学什么你便跟着学就是。我不久就回去。”
送走了一行人,江澄看了看身边的蓝曦臣,挑眉道:“怎么?舍不得?”
蓝曦臣微微一笑:“究竟是一段缘,还真有点舍不得。”
第10章 心有双丝网
睢阳镇是往聂家途中必经的一座很有名的大镇,北通清河,南连云梦,东接兰陵,四通八达的交通使得这里商贸云集,十分繁荣发达。
蓝曦臣缓缓走在镇中最繁华的一条商贸街上,眼看着将其余三人远远甩在身后的江宗主的挺拔背影,心中有些无奈。
昨日出发前,他与江宗主说明了当夜的事,未曾想那人居然十分震惊地问他怎么记得,他无法解释,后来才想明白,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记得醉酒后的情形。当时的江澄却是狠狠丢下一句“忘了便是,不准说出去。”便对他再不理睬,一天多过去,尽管相伴同行,却不仅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撞上过,今晨他看出弟弟眼中的疑惑,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说自己又惹到了这位江宗主,不知何时才能消气。
话是这样说,可蓝曦臣却直觉一般的看出,江澄并非是生他的气,倒是自恼多一点,想必有些后悔一时草率,什么都被外人知道,还是自己亲口说的。这样认定,蓝曦臣也不会再冒冒失失跑去道歉,只等江宗主自己放下心来。
江澄阔步走在前面,充耳不闻身后魏无羡间或大声叫他慢一点走,又或是喊他去看什么新鲜东西。反正又不会走丢,多大的人了啊。他心中嗤笑,而后却又郁闷了起来,这两天一直如此。他不想承认自己不敢面对蓝曦臣,但也不想自欺欺人推脱责任。任谁也想不到世上还有能将醉酒之后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的人,可毕竟是他自己要跟人家讲故事的,还掏心掏肺地讲那么多。
以至于现在,若是蓝曦臣表现得疏离,便像是被从前的事吓到,不想再与自己有牵扯;可若是蓝曦臣表现得亲近,又像是因为得知他的身世而心中可怜,倒是示弱换来的悯惜。但这一天来,蓝曦臣并无任何不妥,他更是十分清醒地知道,蓝曦臣并不是会这样想的人。这是自己的心魔。怪不得别人,要自己扛。
午饭的地点选在了镇中最有名的馆子,当然还是魏无羡的主意,这一带的糖醋软熘鱼很是有名,酸甜口,和姑苏那边的讲究很像。
四人一进酒楼的门,整个一楼大堂便迅速地安静了下来。一来四人无一不是丰神俊朗,英姿飒爽,实在很难让人忽视;二来睢阳镇商贸发达,镇中人多是有些见识的,一眼便能认出一条抹额含义的人不在少数。更何况江澄一身紫衣,上还绣着九瓣莲。再加上魏无羡腰间一管黑笛与蓝忘机背上的琴,一行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这样引人注目的情形四人各自出门时也并不少见,现下聚在一起,更加不觉得奇怪或是不自在。来招呼的小二原想将几位贵客引去楼上包房,却被蓝曦臣婉言谢绝,只在一处临窗的空桌坐了。不为别的,只是大堂人多口杂,此处又是繁荣之地,消息多得很,正是他们现在所需要的。
果然,四人这边点好菜不多时,周围便开始窃窃私语。这样的声音,寻常人离得远些怕是很难听到,但在座这几位,只要稍稍凝神,便可听得一清二楚。
但谈论的内容却有些不尽人意。
“三毒圣手怎么跟夷陵老祖坐一桌吃上饭了?”
“含光君怎么没带抹额?”
“传闻夷陵老祖凶神恶煞,跟这个不太一样啊。”
如此种种不知听了多少,几人皆不在意,魏无羡又闹起了蓝忘机,蓝曦臣的眼神却不时往江澄那边飘。
依旧不被理睬。唉。
然而渐渐地,话题却更无遮无拦了起来。
“那是泽芜君?泽芜君出关了?”
“没听说呀,他不是闭关快一年了么,这是去参加清谈会的吧。”
“好好的怎么闭关这么久啊?”
“嗨,这你居然都不知道,大家都传,是因为那金光瑶。我听人说,观音庙一役,金光瑶最后是被泽芜君亲手杀死的!”
“去去去,你听谁说的!明明是金光瑶想杀泽芜君,结果报应当头,走火入魔爆体身亡了!”
“说不准就是赤锋尊来报仇了呢!后来聂家发声明说赤锋尊也是那金光瑶害死的。对了对了,赤锋尊当年不就是爆体死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