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着嘞！”王羙辛随口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肖子飞的话。

    他其实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他聊天，每回一句，他都内心忐忑不安。

    聊了会，肖子飞说他要去骑自行车了，他说他爱骑自行车。

    王羙辛想起自己以前中学时上学骑的那辆自行车，他想，明天开始，他也可以骑骑。

    可惜肖子飞的“嘀”只是昙花一现。后来的很多天，肖子飞都没有找王羙辛。王羙辛也忍着，不去找他。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学，王羙辛拖着行李箱，打开宿舍门时，那种阴郁的感觉又扑面而来。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毕竟是同一个学院，同在男生宿舍，隔得又不远，王羙辛经常跟肖子飞打照面。但是包括肖子飞在内的所有人都发现，以前爱笑爱闹的王羙辛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的气压都十分低迷。以前王羙辛每次见到认识的人，都会热情主动地打招呼，而现在他却假装看手机，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了。

    好在王羙辛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只在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里出现过那么一瞬间，就像一颗石子沉入水中一样，没了踪影。

    肖子飞也感到王羙辛对自己冷淡起来，他才明白也许那不是开玩笑，君无戏言。渐渐地，他对王羙辛的态度也疏远起来，王羙辛心里比他更难受，但他咬着牙，什么也不说。

    只是王羙辛的舍友发现，王羙辛偶尔会买一瓶江小白，在深夜无声地独酌。他们问王羙辛是不是失恋了，王羙辛笑着说他看起来像恋过吗，但他的笑十分阴森诡异。

    大学的课程与高中不同，学校给他们制定了要学的课程，跟着哪个老师上课是学生自己选了算。

    好巧不巧，王羙辛和肖子飞选的是同一门英语课、同一门体育课、同一门公选课。

    英语课分小组的时候，老师让他们自己选择组员。王羙辛真的很想和肖子飞一组，但事与愿违，肖子飞被他们班的女生抢走了，王羙辛跟自己的舍友一组。但是安排座位的时候，王羙辛被安排在了肖子飞的左边，虽然隔着一个过道，但他也倒心满意足。

    但肖子飞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

    入冬之后，肖子飞穿了件红色的外套上课，王羙辛恰好也新买了件红色的。从那次以后，肖子飞在英语课上再也没穿过红衣。

    有一次，肖子飞感冒了，在英语课上吸鼻子，动静蛮大的。王羙辛随身带纸巾，他听了一节课，终于忍不住打破僵局，借纸巾给肖子飞。肖子飞没有看他，冷漠地说不用。

    王羙辛默默地拿回纸巾，一颗心像被饿狼扑咬撕食过一样，零落成泥。

    ☆、后来的故事

    王羙辛虽然不看朋友圈，但是他开始疯狂地点开肖子飞的资料卡，刷他的朋友圈。

    肖子飞的微信运动封面本来是一只狗子，有一天莫名其妙换上了一个文字截图：“想请你吃雪糕，因为第二份半价。”

    王羙辛当时正在参加一个英语演讲比赛，还差几个就到他了，他见后面如死灰，不仅状态不佳，还被评委点名批评了。

    肖子飞的朋友圈背景本来是他高中毕业时的书桌，后来换成了学院门口的夕阳，换成樱花树下他的背影，最后换成了黑暗中射向他的光芒。

    这就是一个神一般拥有光芒的男孩子吧。王羙辛一遍一遍地刷着，近乎神经质。

    肖子飞的朋友圈也开始变得活络起来。

    在微信做活动的时候，他发了一条“请赐我一个女朋友吧”的朋友圈。

    国庆期间，肖子飞从家里骑车到学校，15公里，刷爆了朋友圈。王羙辛终于忍不住，在下面评论了一句：“老哥牛。”肖子飞没有回复。不过也是，这有什么好回复的呢？

    肖子飞越来越喜欢在朋友圈发他自己拍的月亮图片，虽然……就那样子吧，一般般，但是他乐此不疲。

    有一天，他发了个月亮，配文“白茶清欢无别事”。王羙辛立即上网查，这是安妮宝贝的《素年锦时》的一句话，原文是：白茶清欢无别事，我在等风也等你。他等的是谁呢？王羙辛笑了，这个笑，只是嘴角上扬的一个机械动作。

    在天气转凉时，肖子飞拍了张在宿舍门口的花瓶的照片，配文：“故事来日方长，伊人记得添衣。”这酸腐的恋爱气息简直溢出屏幕，王羙辛默默地将图截了下来。

    本来肖子飞的朋友圈是半年可见，突然有一天转为了三天可见，个性签名还改成了“一下内容仅你可见”。但不过几分钟，他又把个性签名删除了，朋友圈跳了一下一个月可见，后来又变成三天可见。

    王羙辛这次彻底没有肖子飞的消息了。

    他下载了所有热门的音乐软件，终于在一个没有访客记录的音乐软件中找到了肖子飞，因为他的网名几乎都一样，是“高飞”。

    通过这个软件，王羙辛还查到了肖子飞的前女友、前前女友的音乐账号，目睹了他们一年前的互动。甚至，他还通过肖子飞最近听的音乐的音乐排行，推断出了目前他正处于暗恋阶段，没有女朋友。这一发现让王羙辛很高兴，但他也逐渐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王羙辛还发现，肖子飞最近和一个女生互相关注了。那个女生应该是用微博登录的，有微博链接。王羙辛便这样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女生的微博，在那个女生的关注人和粉丝里面翻了许久，没找到肖子飞。他翻遍了那女生的微博，发现她比肖子飞还要大四岁。王羙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过了几个月，当他再翻时，发现这个女生和肖子飞互相关注了，因此他又查出了肖子飞的微博。

    他还在游戏里面偷偷关注过肖子飞，但是发现肖子飞已经不怎么玩游戏了，倒是每天可以看到他拿着羽毛球拍或乒乓球拍去打球。

    王羙辛甚至装作无意地向肖子飞班的人了解过，他现在在追他们班一个女生。

    王羙辛甚至觉得自己变态了。

    后来有一个调研比赛，王羙辛犹豫许久，终于找了肖子飞一起。没想到肖子飞竟然一口答应了，只是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当调研比赛开会的时候，王羙辛拿着电脑来讲一些注意事项，肖子飞俯身在他旁边听，肖子飞的红色外套的带子垂到王羙辛头上。那一刻，王羙辛觉得，他还是他，他也还是他。

    但是他们终究不是他们了。

    那个调研比赛拿了优秀奖，王羙辛兴高采烈地在群里分享，还发了红包。可是肖子飞自始至终没冒过泡，似乎他没有参与一样。后来才知道，那个调研比赛，是参加者都有奖，优秀奖已经算是安慰奖了。

    但是有好过没，王羙辛安慰自己。

    临近期末的时候，人人自危，尤其在老师的考试大纲发下来后。王羙辛宿舍和肖子飞宿舍联合做考试复习提纲。为了让肖子飞早日拿到复习资料，王羙辛连夜赶了两三天，才做好了两个共同科目的复习提纲。当他发到群上的时候，心里一阵释然。

    能帮到他就好。

    考完试后，王羙辛不再留恋宿舍，马不停蹄地回了家。

    还好他回得早，没几天后，全国爆发了一场严重的流行病，疫情严重。王羙辛成日窝在家里，逗逗弟弟，看看书，打打论文，把手机放下，这个世界便与他无关。

    也许真的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吧。肖子飞于他，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他终于有勇气删掉了和肖子飞的聊天记录。那都是黑历史，攥在手心里，只会让自己鲜血直流。

    他不再看肖子飞的音乐动态，因为音乐软件的年度报告可能将他出卖了，肖子飞将自己的动态锁了起来。肖子飞的微博也空无一物，王羙辛不再去刷。

    他不会忘记那些一个人的夜晚，他在操场上跑动的人流中漫无目的地行走，只为和肖子飞的一个偶遇。他也不会忘记那些那些喝了酒在被窝中咬牙流泪的夜晚，痛彻心扉辗转天明的煎熬没有人需要知道。他更不会忘记在鸿云小学的那十天，他和他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他们是c班的班主任，他们看着可爱的孩子们在c班生根发芽。

    肖子飞后来找他聊过，说他会想c班，想得睡不着。王羙辛也终于认清，肖子飞说的“想”，其实与他无关。人都是自私的动物，肖子飞想的不是王羙辛，不全是可爱的孩子们，更不是那些流言蜚语和白眼，他想的是那时候的自己，有个乖巧的男孩在默默辅助他、在听他诉说。

    肖子飞在2020年的2月2日22:22分公布了恋情，没有放图，但是“202002022222给你超级多的爱”已经说明了一切。王羙辛是在过两日后无聊翻了翻朋友圈才发现的。王羙辛笑了笑：祝你幸福啊！这句话终是没有发出去。一个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在他幸福的日子让他感到不快乐了吧。

    时间飞速地流转，王羙辛在繁重的课业中迎来了毕业、考研、考博。他想成为大学老师。但是这并不是他的夙愿。

    他想成为一个作家。哪怕不是全职，兼职他也情愿。

    王羙辛在高中的时候就写过网络小说，但是由于自己都看不下去，便让它在u盘里面生锈、腐朽，最终被格式化。

    他亦始终没有遇到再让自己心动的那个人，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听说肖子飞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很幸福，她对他体贴入微，他对她宠溺入骨。六年的小城支教生活结束后，他们离开了那个小地方，在肖子飞的家那边开了一家羽毛球乒乓球馆，生意兴隆，算是发家致富了吧。

    王羙辛想起以前自己还打算过，赚足了钱就在他家那边开一家羽毛球乒乓球馆，姓肖的人打八折，名为子飞的人打五折，叫做肖子飞的人免费，看来这个愿望只能泡汤了。毕竟，他不能与肖子飞抢生意啊！而且他还欠缺了一个考虑，就是万一肖子飞来应聘当教练呢？

    王羙辛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本校本学院的大学老师，天天在为职称挠破脑袋，为申报项目绞尽脑汁，为发表论文骚光头发。

    这好像是他想要的生活，好像又不是。

    他好像已经功成名就了，但好像他心上有个很大的缺口，没有人能填补。

    终于，王羙辛成了指导三下乡活动的指导老师。按惯例，指导老师并不会直接去参加学生的活动，但是看到学生递上来的申报书上赫然写着“鸿云小学”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他瞄了眼队长，名字是“肖无辛”。申报书没什么问题，行文流畅，他很快通过了。学生走后，他打开学院的学籍资料，查到了肖无辛的父亲——肖子飞，男，自由营业者。

    无人的办公室，王羙辛感到眼睛上有一层雾气。他没有哭，他笑得很欣慰。

    老哥啊，终于有人来填补我们之前的遗憾了。

    你说，有机会要拍一张两人的合照的。

    你说，有机会再一起三下乡的。

    你说，还想看我和小朋友们再摔一次的。

    由于学生毕竟会介意老师在场，王羙辛没有和学生们一同去，而是自己驱车前往。

    鸿云小学被翻新过、扩建过，但也许是为了政府的福利，并没有十分华丽的色彩。

    王羙辛马不停蹄地去了从前c班的课室，肖无辛正在上课。不愧是队长，不愧是肖子飞的儿子，见到他丝毫不慌，语调沉稳。下课后，王羙辛表扬了他们的工作，并就存在的不足提出了几点建议。临走时，他提出和肖无辛单独拍一张照。肖无辛有些诧异，但看上去很开心。

    当了队长，就没有人会让他受气了。王羙辛也很开心。

    王羙辛走的时候，正看到小玲来接自己的孩子。她染了头发，还是那么漂亮，比童年时多了一番成熟的韵味，但是因为和肖子飞有关，王羙辛一眼认出了她。小玲没有看见车里的王羙辛，她看到了肖无辛，就那么看了一眼，像看许许多多路人一样，便别过了视线。

    都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了，还能要求人家怎么样呢？

    王羙辛回了家，翻开了尘封的相册，一股灵感涌入心头。

    他打开电脑哔哩吧啦敲了一阵，便把一个故事挂在了专门的小说网站上。

    希望，有人能看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