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特殊的生理结构,阳逸几乎已经忘了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条人鱼。他正在被不明原因的出血困扰着,这非常吓人,如果是凝血障碍引起的,基本等同于死刑宣判。血压一直在掉,原本不想用的人血红细胞也用上了。
麻醉师韦一建高度紧张,区区实验室验证而已,一旦排异,后果不堪设想。范子尧抬着结肠,阳逸在腹腔(姑且称之为腹腔)里摸索。他平复心情,手指慢慢地向前推进,终于触到一个硬物,卡在脾脏边缘。他让范子尧拨开结肠,勉强能看到那里有一条团东西。
阳逸迅速结扎了被割破的静脉,把异物摸出来。 “是什么?”曾远航的声音从对讲装置里传来,几个人都吓了一跳。那是一团像是捏在一起的金属条,已经生锈。范子尧小声说: “好像...没见过这个东西?” “是。”阳逸努力回想,他没在任何影像里看到过这个异物,而在这段时间内,人鱼被持续镇静,也不可能会吞下什么东西。
“再捋一遍吧。”阳逸顾左右而言他,“之前没有出血,应该是操作的时候从肠道里戳出去的,肯定还有破口。”
出血排除之后一切开始顺利起来,输血也没产生排异反应。十六点十七分,历时七个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了。
10.
人鱼被安置在无菌室内,浸泡在蓄着约十五公分海水的浅池里。从之前的情况看,他在海水里应该恢复得更快。阳逸穿着防水衣站在池里观察各种指标查看体征,目光偶然落在人鱼 的脸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牵住他的手,让他既兴奋又茫然地触碰上去。
人鱼的脸颊在灯光下闪着点点荧光。阳逸戴着橡胶手套,不太能感受到手感。他只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食指插进眼罩,摸到了人鱼的眼睑。无菌室内的其他两个人瞬间感受到了空气的变化,一股海洋的咸味充满鼻腔,韦一建捻了捻鼻头,手指粘上了几点荧光。
一些晶亮的东西在仪器的光线里飞舞,范子尧叫了一声“主任”。阳逸没有听到。他的的手指捏住了眼罩,手背碰触着人鱼的眼睑,慢慢地让神秘隐现。
曾远航刚刚在门口站定,要发出的声音瞬间被封印在了声带上。身后的电动门刷地关上,空气 仿佛变成了实体,屋里的人都被禁锢在了透明里。
糟了。
水池在发光。无形的手托着人鱼的肩膀,眼罩从长发上滑下来。他坐在光线里,宛如刚从水里升起的神祇,那些导线、输液管和引流管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经历献祭。
人鱼的手轻易地从手铐里脱出来,解开了插管的固定器。他把氧气管从嘴里抽出来的时候小小地呕了一下,然后马上用手撑住了身体。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鱼尾上缠着的生物胶质渗出了红色的血液。
阳逸什么都做不了,身体无法动弹。
人鱼睁开了眼睛,水里的光线映在他琥珀色的眼底。
阳逸想到一个人。然而声音被禁锢在了身体里,不断地撞击在某个脏器上,最后终于从全身毛孔里散发出来。他大汗淋漓。
顾逍,是不是你。
11.
有些景色在一些人眼里会映射成某一个人。
连绵的海岸上,阳逸总是喜欢走在顾逍身后,目光持续地追随他区别于通常十七岁少年的沉静背影。顾逍有时候会站住,回头看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融进火红的夕阳里。
他说。
12.
曾远航、范子尧和韦一建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水池里。人鱼攀在阳逸的身后,舌尖正触碰着他的耳朵。曾远航知道他将又一次面临难以控制的局面,沮丧到了极点。然而他马上就释怀了,他被那个光明的黑洞吸引,慢慢走了过去。
他笑着在心里说,我来了。
对讲装置传来的声音如在远山空谷。张世勤让人关掉监控画面,有人说去撞开门,张世勤摇头,道: “没有用。”
13.
他躺着,脸没在水下,眸子反射出欢愉的光。四周散落着无菌衣和防水服,人鱼扭动着身躯,水池扩张成了大海。
阳逸问: “你是谁。”
人鱼的眼睛眨了眨。
&ark.”
14.
编号:c508172号档案
密级:绝密
代号:人鱼陷阱
陈述人:阳逸(海洋研究所外聘医生)
我不知道那些荧光是什么。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周围很热,我出汗了。好像有人在推我…我脱了防水服——那个太闷了。
我看到他坐在那,腿蜷着,胳膊撑着上身这样… 对...我看到的就是腿,不是人鱼。而且他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一个故人。我有了生理反应。
不,他并没有做出诱惑的动作,只是坐着。我...不由自主。我走过去之后,他就躺下了。
我挨着他躺下…
然后我跟他 ...是的,男性之间的。
编号:c508173号档案
密级:绝密
代号:人鱼陷阱
陈述人:阳逸(海洋研究所外聘医生)
我说的故人叫顾逍。我有二十五年没有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应该是十八岁,我二十三岁。是的...我看到的是十七八岁的顾逍。我反应了大概一两秒,知道这应该不是真的,过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容貌没有变化。可很快我发现,我自己也不一样了。我明显感觉到背和腰的力量在变强,我的肚子上有了久违的腹肌线条。
那种感觉就是... 我变年轻了。
我跟顾逍...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对。就是。
15.
被称作“人鱼陷阱”的事件发生之后,所有人都被调查组问了话。调查结束后,三个医生被张世勤极力挽留了下来。 “这件事是我们措施不到位,非常非常抱歉,但我希望你们可以留下来,我保证绝对会做好防御。”张世勤说,“再一再二不会再三再四。小俞他...已经是第二次掉入人鱼陷阱,心理恢复上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阳逸去看人鱼。他被重新安置进“鱼缸”,门禁森严。经过重重关卡,阳逸来到“鱼缸”前,曾远航也在。房间昏暗,水影晃动着阳光,折射到二人的脸上。他们看着悬挂在“鱼缸”中央的神秘生命,那被深度镇静的海妖,他熟悉又陌生,静谧却可怖,他让他们看见云、雨、 风在往事的大海之上翻滚交缠之后显现神迹。
曾远航忽然开口: “第一次被人鱼陷阱俘获时,我看到了我哥。他现在在 m 国,是四个孩子的爸爸。我们每周通话,过年他会回来。”
“我们经常见面。我一直以为安之若素是最好的解药,没想到人鱼给了我答案。”
“有些人从始至终都是特别的,只是被埋藏在深海里。这个...”
他点了点玻璃,指着隔着水的人鱼,“他,帮我们翻出来而已。”
☆、第 3 章
16.
金属团的化验结果呈现的就是普通铜锌合金。推测是不慎吞下之后滞留在了肠道,外伤又把它戳入了腹腔。这件事现在反倒没那么重要——现在的阳逸长时间地待在 “鱼缸”边,观察、等。
人鱼被套上了比眼罩严密得多的阻碍装置,像个 vr 眼镜,又像个头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事件”那天诡异地苏醒又被强制镇静之后,人鱼再没有动静。近一周以来伤势恢复几乎停滞,鱼尾上的伤口开始溃烂发炎。
冷罐车一车一车地拉来净化过的海水。医疗小组可以在换水时短暂地为人鱼做检查和更换生物介质。最近的一次,阳逸几乎摸不到人鱼身上曾经困扰过医疗小组的黏液。他的体温维持在 33c已经超过三天,化验结果没有任何问题,但体征呈现就是炎症,而所有能用的抗生素都无济于事。
他的鳃裂在空气中剧烈地张翕,血氧又掉下来了,阳逸用纱布浸满海水捂在他的脖子上。为什么海水的对他的消炎作用在逐渐消失?
阳逸看着曾远航,说: “我们可以问问他。”
17.
拮抗剂注入大概一个小时,身体反射恢复,拔除气管导管之后又过了七个小时,人鱼醒了过来。
第一次“人鱼陷阱”之后,曾远航曾进行过一次失败的对话。人鱼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自言自语。语言学家分析录音,结论只到“类似挪威语,无法翻译”结束。
阳逸和曾远航带着最先进的翻译 ai 来到病房。人鱼躺在层层叠叠的无菌布里,手和尾巴被扣锁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阻碍装置拢着他半个头颅,眼睛被严严实实挡着。滴水的黑发从装置里延伸出来,贴在他裸露的肩,背,一直到腰。
没有任何开场。阳逸直截了当地用中文说:“你的身体状况在迅速恶化,海水的消炎作用越来越弱。告诉我们,该怎么救你。”
人鱼的喉结滚动,试图抬起手,但到一定角度就被扣锁扯住。他嗤笑了一声,没有血色的薄唇弯着,发出低沉的咯咯声。
他的嘴唇翕动,自说自话。 ai 开始 loading。
18.
这是一种古老的斯堪的纳维亚语变种,是挪威语的前身。 ai 开始断断续续给出翻译,阳逸看屏幕。是一串数字。
49,21,26,123,28,19。
重复的单字不断透过声带流淌出来,各种体征指标逐渐紊乱,有仪器开始发出警报。
人鱼的声音逐渐变成低语。阳逸握着他的脖子,鳃裂上分泌出的粘液沾了一手。他把他托在自己眼前,说: “你要死了。” 人鱼嗯了一声,阳逸听到他用中文在他耳边说:
“孤独里死去,孤独里复活。”
阻碍装置变得透明,内里的结构像是有机玻璃,玻璃边缘滑过幽蓝的光。人鱼的眼睛在结构线的后面隐现,睁开。四周先是被荧光填满,然后蓦地一黑。
昏暗的光落在少年的身上,他低着头,手里滞涩地重复着来回磋磨的动作。他把东西放下站起来,光线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让阳逸恍惚。
顾逍看向他: “就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