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镇
微风轻送,天气不凉还有几丝白日还未消去的暖意,若是往日这福来镇往来街道上定有不少的人游走欢闹,诸如有情人并肩赏月,又如老人家走访邻里,小贩儿也最喜欢这个时候出来卖些夜食小烤。
可几日月上而后,街道反而冷冷清清,小贩也早早收摊回家了。
林逸匆匆回步天山拿卷宗又匆匆离开,没与那冷家打照面。现下撤了幕篱换身稍微贵气的银白衣衫,步伐稳健走在福来镇的街道上,无人相识。有人频频侧望他面容,林逸也坦坦荡荡回报以笑。
别人只以为是哪里来温润的贵公子,张的如此俊俏,这一笑更叫人不敢再多看。实是叫人难以忘怀。哪里能想到这就是现在人人惧怕令大伙儿不敢出门走动的那位可恶‘魔修’。
林逸买的东西倒是不少,可庆这个世界收纳所用的诸多法器实在方便。
林逸本想此时直接回去找主角了。路过一处宅院,神识微动。
“说!你最讨厌什么,去淬星阁是为什么!”
林逸知晓,这是柳春知的声音,他不过是想了下,本无意窥看,可惜灵动思绪处画面就自然而然的呈现在眼前。
那白天的大孩子背着被打红的小手,抽抽搭搭哭道
“正浩讨厌坏人,想当正义的剑修,斩妖嗝,嗝,斩妖除魔以佑别人平安。保护保护娘亲!”
柳春知手拿藤条,气急败坏的样子让她漂亮的脸有些涨红。
“什么是坏人,柳正浩你自己说!”
“伤害好人,坏人乐事,快己之乐。”柳正浩越说越委屈。
“那孩子怎的,人家愿在无人的地方呆着!伤谁了,坏谁了?你又是去干嘛的!”
“没,没害谁。我是,我是去……”柳正好抽泣了半天,现在脑子懵懵的,恍然大悟委屈道
“哇,娘我错了,正浩不要当坏人。”
柳春知是真的又伤心又生气,思及过往,她的性情和生活本不该是这样的,她原是良家温顺的小姐,只因力不敌人被魔修玷污了身子,便被家族扫地出门。
日子艰苦,本想放弃生命,在得知自己有孩子那一日,她好像重新获得了希望。
不是生的希望。她很,恨不得能立马把这孩子生下来,然后亲手杀死那个魔修的孩子。
跟随好心人到了福来镇后,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年,性情也随之大变,真正生下柳正浩的时候,她反而改变了主意。
给他取名正浩,便是希望他能无愧天地,做个正气浩然的人。
可如今……
“柳正浩你可真是又出息了,就喜欢欺人作乐。别去什么淬星阁了,娘送你去归怨镜!来现在就把你娘给屠了,让你爹看看他儿子和他有多像。”柳春知嘴上训斥着,可越说越思来,伤心已然大于气恼,讲着讲着眼圈儿便红了。
当初那个知书达理的个大小姐,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柳春知丢了手中的藤条,无法自制,坐凳子上的掩面哭了起来,她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
柳正浩懵懂委屈的心思这一刻全没,他从没见过他娘亲这幅模样。也跟着哭的更凶。
柳正浩颤颤巍巍的过去,想帮她娘擦眼泪,“正浩不要当坏人,我要变强,我要做我爹,正浩要当好人保护娘亲。哇……”
柳正浩还没碰到柳春知,便被柳春知推了个踉跄。
见柳春知不应,柳正浩慌了,转身将那藤条拾起塞在柳春知手里,硬是忍着不再哭了
“嗝,娘,今日是正浩不对。您,您嗝,您打吧。若是他日再见到那邪,嗝,见到轩辕坤,我亲自向他道歉。
娘,正浩求您,您别对正浩失望。”
林逸在福来镇的街道上收回神识,不打算再逗留,只是长叹了一声。
当初他图一时爽快,让主角堕魔之际确实杀了不少正道的人。
尤其他写名了一句淬星阁的柳正浩,正是小时候欺负过主角的,尚未等他开口便死了,旁边有其他淬星阁弟子叫喊了一声“正浩”,要来替他报仇,林逸大笔一挥,反正是反派角色的朋友那都是狼狈为奸,主角统统给灭了,十分解气。
如今这么个因缘际由,倒叫林逸这个作者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深知自己作为一个作者并没有错,可现下这份心情却有些难以开脱,颇为自责。
街道上的贵公子月下身形如画,他似乎低头说着写什么,停留了许久,只闻一声叹息,眨眼便没又了影子。人们揉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这人,的确不见了。
月挂天幕,晨星万点,丛林密影下却没有那般浪漫光明,参天的灵树枝繁叶茂,遮住了来自天上的冷月星辰所携的光辉,唯有树与树间的一两处空隙间隔才能折射出可见的光晕落在地上。
丛林的一处草木空地,细雪避开那处被结界圈起来的空地不落,那中间躺着一个正在安眠的孩子。身上披了件青衫,月亮的冷光撒在他周身,映着本来虚弱的眉目面色此刻更加显得尤为惨白。
好像随时就要离去一样,或许离去可以不再有苦痛。
轩辕坤在黑暗中沉沉坠落,他感觉自己仿佛要堕入无尽的深渊里,充满疲乏。
他知道,这是生命正一点点流逝殆尽的征兆。
可他不会死,他从来不是人类的肉胎,流的也一样不是人类的血,想死都难。
黑暗褪去,光明重现,此刻的轩辕坤睁眼,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无比熟悉,却一样在生命和记忆里都太过遥远的地方。
步天山啊,他感慨。
轩辕坤在这具身体里,冷眼看着如映像画面的这一切。
天外真人,冷薇湘,白子柔,等等,以及那堪称上一世噩梦一样的一天——他堕魔杀回长安殿那日。
这一切,杀死林逸亲手安排,真真实实发生的虚妄。
上一世,他成了大道,修为到那样的份儿上,除了预知梦,便不会再做梦了。
而如今,修为散尽,脆弱不堪,就算是不想不念,潜意识里存在的东西还是会又重现而来。
这是他的过去,可悲。
长安殿前血流成河,尸骨累累,却唯独仅一人好端端的站立其中,不染纤尘。血腥味四散弥漫,也只有此刻那人手中归期剑冰冷的蓝白剑刃被污了鲜血颜色,滴答滴答顺着边刃,方能知道刚做过什么。
纵使白衣模样还如当年,可的确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的好师尊—林逸。
师尊依旧是那么平和,目光像是看着他,又仿佛没在看他,更像是等待接受自己的命运,走好最后一个流程。一个‘敛尘诀’清了剑上的血污,指向他。
“好徒儿,杀你,必须要用干净的剑,我讨厌别人的血污了你。”
是啊,亲手将他带大的师尊,他视若光明的师尊要杀了他。
何其可悲。
他们不过隔了几步远,轩辕坤却觉得,那日两人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分明映着他的脸,但他从师尊的眼中读到的,只有天地,以及对天道的贪婪。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纵然梦外的轩辕坤平静如水,但置身于虚幻当中,他也只能朦胧模糊的又重复一次当日的心境。
一个人,究竟是怎样做到忍耐这么多年将弟子抚养长大,却只为了夺其修为呢。
或者在师尊的眼里,他大抵和步天山下那些灵兽一样罢了。
那时的轩辕坤同样看向师尊,恨意未曾减少,可对方不曾有半分恐惧,只是望向他的眼,突然有一瞬布满怜悯。
怜悯的轩辕坤有些恍惚,一瞬间的事情,只能当是看错。好像在很久以前的师尊又回来一样,现在他面前这个是假的。
其实他没有说,他不是来弑师的。
轩辕坤啊,这是你那日的想法,可叹。
他魔障已深,再难成为师尊口中说的无心无念之人。说了不知又当如何。这人间或是炼狱于他来说从未有过分别。
那日就连最后的光明也一并消失殆尽。
师尊常与他说,无情便无爱,无爱便无痴,无痴便无怖。那时他就在想,或许他不适合修仙,只要能留在师傅身边照顾他就好。
剑影灵光,两位大能修士的打斗,灵力的碰撞撼动天地,纠缠之际,无期剑两次险些入他心口,轩辕坤笑了。
果然,论心狠,他从未赢过师尊。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下死手。
师尊,这条命是你捡来的,你若是想要,便让你拿去。
予他百年人生。他还一世修为,从此两清。
轩辕坤没说。这是他五百年来唯一想明白的事情。
逃不脱这身体和意境的束缚,看着面前重现的一切,轩辕坤却心中由衷的发出一声感慨
真傻。
长剑直入,这次轩辕坤不再缠斗,一招‘归一’看似凶猛,直捣黄龙,实则破绽百出,他想此刻师尊应将他一毙命,但切却不如想象中所料。
他不知,强大了一世的师尊,此时便是雷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