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家宴,她不过是个唱戏的,这一次却不同,到底要装出个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样子来,倒比唱戏还难了几分。穿衣上就很费思量,过于亮丽了不行,过于朴素了也不行。
“要不然这件?”兰儿取了一件月白色宫袍,举起来问道。
“太素了,太素了。”清歌摆了摆手,“我都能想象纳兰容那个老妖婆看了一定会说‘穿成这样是来哭丧的吗’!”
“那这一件呢?”兰儿又翻出一件杏红色对襟羽纱裙,问道。
“也不行,这件颜色太亮了,万一抢了丘蓁蓁的风头,还不知怎么要我好看!”
兰儿有些崩溃,两手一摊哭丧着脸道:“太难了!不穿算了!”
门口传来司马煜的一声轻笑,兰儿吓得立刻绷住脸,清歌则是一副“你怎么总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的无奈表情。
司马煜走进来,看了看一床的衣物,宛如逃难现场,仔细端详了片刻从里面挑出一件藕色苏绣月华锦衫:“本王觉得这件就很好。”
清歌接过来看了看,又怀疑道:“当真?”
“当真。”司马煜点头,“不过,你穿什么都好,容不得他人置喙。”他说着又转向兰儿道:“回头去支些新布匹,给清歌再裁做几件新衣,省的下次这样费思量。”
“是。”
这边清歌已在屏风后换了锦衫,下面搭了一条穿花云缎裙,盘了一个抛家髻,插了一根溜银喜鹊珠花,显得十分清丽活泼,既喜气又清淡,让人看着舒服。司马煜打量了片刻,笑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清歌莞尔,挽着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出了门道:“不了不了,城是你家的城,国是你家的国,我可不敢搞砸了。”
二人出现在御花园的时候,丘蓁蓁、沈惜、楼明月已经到了。果然丘蓁蓁着了一身妃色曳地水袖凤尾裙,配了吉祥如意簪,美艳非常,誓要拔得头筹一般。沈氏和楼氏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般,都选了极为清淡的颜色,但沈氏又别出心裁地配了一条碧霞云纹软烟罗,配着她清清瘦瘦的一张瓜子脸,显得十分出尘脱俗,立刻就与楼氏拉出了不小的差距,可谓是心机颇深了。
三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见到二人都纷纷站起行礼,清歌也连忙松开司马煜,一一还礼。楼明月依然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丘蓁蓁和沈惜的表情则有几分不自然。司马煜点点头,将清歌的手握了握,这才放了去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清歌坐在沈惜的旁边,二人之前嫌隙颇深,都互相不想说话。
“皇上、皇后娘娘到!”
福临大监引着皇上、皇后走进来落座,远处的灯火依次点燃,乐曲奏响,大家也都摆出一副喜气洋洋的神色,齐声行礼。
“蓁儿今日气色极好,真是越发好看了。”皇后夸赞道。
“女为悦己者容。想必是与煜儿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煜儿膝下尚无子嗣,若是今年能给朕添个孙儿,那真是再好不过。”皇上抚须笑道。
“托父皇、母后吉言。”丘蓁蓁垂眸,一对柳眉微蹙,在外人看来似乎是害羞,但她心中更多的是怨怼,只她一个如何生得出小孩?!她甚至不敢告诉爹爹,大婚到如今她仍然是个雏儿!她悄悄抬眼朝司马煜看去,想她今夜的美艳,或许能换来他的一眼,可司马煜只低头饮茶,仿若皇上的话完全与他无关似的。
“今日设宴,主要是得了样好东西。”皇上轻轻击掌,从一旁依次上来一排侍女,将一个小食笼挨个摆在每人的案前,“阳澄湖新上的蟹,听说很是肥美。”
“谢皇上赏赐。”众人齐声应道。
清歌伸手掀开食笼,里面有一盏青花小碟,盛着一只红艳艳的八脚大蟹,一时有些犯难,她一向不爱吃这些又细致又费力的食物,正皱着眉,就见沈氏将食笼的第二层打开,取出了一堆镊子、小锤、小斧、木签。她依样画葫芦,也从自己的食笼里将这些物什取了出来,摆在一起数了数,恍然大悟——原是食蟹用的工具蟹八件。
她抬头求助似的看着司马煜,只见司马煜轻巧地将蟹壳掰开,用长柄勺将蟹黄一一刮下,再用小签将蟹钳中的白肉一点一点剔出来,手法巧妙利落,宛如雕琢一件艺术品。他感受到目光,也略略抬头,看到清歌手上未动,正欲开口,突然听到皇后厉声问道:“清歌,怎么不动?这蟹不合你的胃口?”
“不不不。”清歌连忙摆手,抓住蟹就摆弄起来,用力将蟹壳一掰……
“啊!”
只见沈惜惨叫一声,倏地站起身,用袖子揩着满脸的蟹黄汁儿。
“你怎么回事?!”沈惜都要哭出来了,她的贴身婢女连忙用帕子将她的脸遮住。
“我……对不起对不起!”清歌手足无措,谁能想到她只是轻轻一掰,蟹黄混着蒸蟹的清水会滋出来,还滋了沈惜一脸!
“你就是故意的!”沈惜怒道,一双杏眸圆睁眼泪汪汪,周身狼狈不堪,“仪容不整,恕儿媳告退整理。”她拜了一拜,匆匆去后面清洗了。
皇上看着这出闹剧一幅目不忍视的模样,旁敲侧击提醒道:“煜儿,虽说是侧妃,但好歹也是东宫的人,总不能宠得太过了,闹出笑话!”
司马煜正欲说话,却被纳兰容接过话道:“后宫之中,竟出了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故意伤人的事,是臣妾管教不力之责,太子殿下还有国事要忙,顾不上这些也是情理之中。”这番话踩低迎高,故意贬低清歌,将无心变有心,又有意抬高司马煜,迎合圣上对司马煜的喜欢。每一句都是揣度圣意来的。
楼明月本不想得罪殿下又不想得罪母后,无意插手,但听到皇后说清歌是有意为之,实在不忍,又深知殿下此时不好发言回护,如何说都像是在护短,于是有意赢殿下一波好感,便站起身拜道:“母后,晏妹妹是无心之失,倘若真有害人之心,何必当众为之?”
丘蓁蓁不知唱的哪出,竟也跟着站起身附和道:“晏妹妹初入宫中,之前一直流落民间,哪儿吃得上蟹这种上品,见识得少自然规矩要差一些,想来不是故意的。”
司马煜闻言微微皱起了眉,清歌更是一脸惊诧,这出落井下石还真是妙啊!她的身世一直是皇上的心结,丘蓁蓁这番话正巧戳到皇上的痛处,皇上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墨色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纳兰容连忙起身,在皇上案前跪下道:“是臣妾掌管后宫不力,臣妾会派专人教晏氏礼仪,皇上不必烦心。”
纳兰容能这样多年荣宠不衰,也是有原因的,这样为皇上着想,第一时间能理解圣意、解决问题,让他对后宫没有后顾之忧,这一点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清歌本就做错了事,此时多说无益,只能认栽,只得规规矩矩福身道:“谢谢姐姐们体谅。谢谢母后教导,以后我一定认真学习礼仪,绝不再出丑丢皇家的颜面。”
皇上也知家宴上不好闹得太过难看,这才收了怒气,微微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福临大监忙趁热打铁道:“诸位贵人趁热吃吧,凉蟹对身子不好。”
大家这才又低头取了蟹八件食起蟹来,清歌百无聊赖地在那玩着镊子,再也不想动这个该死的螃蟹。正生着闷气,突然一个很是清秀的小太监凑了过来,将一碟白白净净的蟹肉放到了清歌的案上。
清歌一愣,投过去疑问的目光。小太监浅浅一笑,将她案上没有剥完的蟹一端,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了司马煜的身边。司马煜悄悄举了个蟹钳跟她打招呼,她没忍住轻笑出声,再看过去,司马煜已是又沉着脸自顾自吃起蟹来。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蟹肉,沾了沾姜醋,放到嘴里细细品尝,也不知是这蟹确实肥美,还是因为是司马煜替她剥的,只觉齿颊留香、鲜美无朋。
丘蓁蓁手中的小签“啪”地折成两截,她的手被一根小木刺扎破,流出一丝殷红的血来。她心不在焉地低头抿了抿伤口,狠狠看着享受蟹肉的晏清歌,口中味同嚼蜡,再也无心吃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