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煜大喊了几声救命,街道之上却空无人烟,额上尽是硕大的汗珠,此时也只得揉了揉司马越的头顶边跑边安慰道:“以后还会有的。”两个小孩跑得倒挺快,但力气毕竟不足,跑着跑着与那人的距离缩得越来越短了。
司马煜四处一看,在一个转角处趁着是那人的盲区,连忙拉着司马越跑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此时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只得躲在几个大染缸后面像小狗一样喘着粗气。一开始因为神经紧绷倒还好,可是过了一会,四周一片静谧又伸手不见五指,让司马煜忽然回忆起七岁时被关小黑屋的恐惧,一下子犯起了病,大口呼吸四肢不住地颤抖。他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一声坏了,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司马越出去,但立刻腿就软地走不了路了。
司马越只觉得牵着自己的手一片冰凉,抖个不停,惊得回过头来,歪着头小小声问道:“煜哥哥,你怎么了?”
司马煜十分费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断断续续道:“没……没事。”
“你是不是害怕呀?”司马越听他还结巴了一下,心道哥哥一定是吓得心慌气短了,也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两只明亮的眸子里露出关切。司马煜说不出话,彻底松开了他的手,抱着膝盖靠着染缸坐着,闭上眼睛一头的冷汗。
司马越从染缸后探出头看了看,见没人追来,又朝司马煜哼哧哼哧爬过去,将司马煜的额头摸了摸,用袖子将他头上的汗珠体贴抹去,看了看怀里什么吃食都没了,也没什么可以安慰他的,于是又将他的头按到自己怀里,
“没追来,哥哥别怕!”他像小大人一般以手轻抚司马煜的背,喃喃哄着,声音细小软糯让人心里柔软一片。每次他生病了或者不开心时,母亲就是这样哄着他的,并且确实会让他好受一些,他想,也许这样煜哥哥很快就能好了!
最后两个人究竟在黑暗中呆了多久,司马煜已经记不清了,他因为呼吸困难,神智都有些模糊,后来才知道是被出来寻两位皇子的京城禁军抱回去的。
上元日这样的节日,两位皇子无故失踪,宫里又不敢闹得民间人尽皆知,只得连夜派了军队悄悄去找。皇上与皇后娘娘都急坏了,一个是太子殿下,关乎国本,另一个则是从出生以来就深得皇上疼爱的一众皇子中的小幺。直到禁军不负皇命将二人带回宫中,皇上与皇后娘娘才长舒了一口气。但接下来便是迎接皇上滔天的怒火,司马煜更年长一些,所以首当其冲。
司马煜刚刚转醒,便被皇上皇后宣到了太和殿,二话没说就让他跪下,将前前后后说一遍。司马煜不疑有他,句句照实说了,这件事虽然是司马越招惹的他,但他承认自己也是动了玩心,所以故意将司马越提议的过程轻描淡写带过了,听上去像是两个孩子一拍即合。说完之后,还没待皇上开口,纳兰容倒是先跪下了,掏出帕子边抹眼泪边道:“越儿才七岁啊,那么小,玩心还大,太子殿下想来不过随口说了几句,便惹得他好奇一齐出了宫。好在两位小皇子平平安安回来了,还望陛下看在越儿年幼、殿下无心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司马煜当时还咂摸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是皇室丑闻,罚是一定要罚的,既然要罚,那皇后娘娘的言下之意是,司马越年幼,事情是司马煜这个做哥哥的教唆的。虽然是无心,但事情是他起的头,皇上你可千万别罚错人。
皇上虽说不上是个明君,但也不糊涂。如果他想弄个明白,只要多问一句,自然也就明白了。可问题是这件事他根本无意去较真究竟是谁的过错。毕竟在他心中,司马越软萌可爱,年纪又小,罚他多少有些残忍,皇后也难免会在后宫起点风浪多少让他觉得麻烦。而司马煜,年纪已大,禁得起罚,而且他年长本该负更多责任,是不是他挑的事,有什么要紧?他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大儿子,自始至终他也没有服个软,说一句软化,脸上不苟言笑的样子实在是有些狂傲了,他的这份寡言少语在平日看来还有几分懂事,但在今日看来格外不讨喜。
皇上心底一盘桓,立刻沉下脸:“煜儿,你身为皇长子,玩心太重,还教坏弟弟,做出此等有违身份的事情!你可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吗?皇家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光了!钻狗洞!好啊,真有本事啊!”他越说越怒,咬牙切齿,饶是司马煜也没见过父皇气成这个模样,一时呆住不敢反驳。
皇上冷哼一声,挥了挥袖子:“带下去!在宗祠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再去宗人府领二十戒尺,禁足一月。”
十指连心,司马煜脸色苍白在受那二十下戒尺的时候,内心一直在问,为什么受罚的只有自己?为什么说是自己教唆的呢?司马越为什么不来帮他说话,哪怕一句?最后他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想到司马越说的:有什么不一样?不过都是默不出,挨几下戒尺罢了。
他神色黯淡。
这一次,他才真正明白,他与司马越,是不一样的。
再见到司马越已经是一个月后,他路过御花园,看到司马越像个粘人的小团子一样粘在皇后的身上撒娇,皇后娘娘正在喂他吃一口芙蓉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还在发痛的掌心,默默地走开了。
这件事之后,司马越再来找他,他也不再理会了。渐渐二人年岁渐长,各自有了支持的大臣,有了阵营,互相之间有了猜忌,开始明白父皇心中那小小的一隅不仅仅是父爱,而是权势地位甚至是拿捏着自己的性命,他们越来越相对无言,自此分道扬镳。
“殿下!殿下!!
司马煜收回了心神,晏熹将军不知何时已到身侧,帮他挡下一刀,双眼通红道:“不要被他扰乱心神,我们逃兵太多,没得打了,下令退兵吧,再打下去,城就要破了!!”
司马煜神色一凛,连忙回过头,一眼望去,梁国的士兵稀稀疏疏地还在交战,再一个一个倒下,这一场损失惨重,确实不能再打了。
他咬了咬牙,大喊了一声:“收兵!”
剩下的梁国士兵如蒙大赦,连忙扛着旗子往城中撤去。司马煜最后回望了一眼乌维,想从对面阵中看到一点苏小小的踪迹,却一无所获,只得皱眉压制住内心的狂躁打马回到城中。
乌维知道城里还有兵力,此门易守难攻,他吹着口哨骑着马悠闲地转了一圈,没有再上的意思。一名满脸血污的副将打马上前问道:“王子,攻不攻城?”
乌维扬起一边嘴角,嘲笑道:“不急于一时,司马煜赔了夫人又折兵,拿下此城不费一兵一卒,只在朝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