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啊,你说什么我都信……”我的声音终于止不住颤抖。
“秀人,”他突然叫我,“不要这么信任我,真的。”
我无力地卦上电话,连日来的疲劳忽然翻江倒海地袭来,没过我的头顶,仿佛在失去意识的一刹那,我还看见他踯躅的身影,对着我像是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失去重心的离心感在不断的坠落间带我跌入一层又一层的幻梦,听见无数纷乱的脚步忙碌地踏过,像是在寻找梦境的出路。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带着旋转,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幕墙,徒然地抓住微小的真实感,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终于,四周的说话声仿佛清晰起来,然后渐渐散去,眼前的黑幕消散,努力地睁开眼,光明终于透进我的眼帘。
大梦初醒,才发现自己依然身在家中,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后脑勺还残留着些撞击的疼痛。
原来晕倒就是这种感觉,我苦笑。
再清醒一点的时候注意到手机未接来电里有他好几个电话,仿佛是刚才我晕倒那阵子,接连打了好几个。他不会以为我想不开吧?
想不开做什么?转念一想这圈子谁没有几个不为人道的过去,难道宝井秀人的履历就青白一片吗?
那些暗红的疤痕,消失的,不曾消失的,统统都该被遗忘,只要它不再疼痛。
关机
关上手机的一刹那心底闪过一丝不忍,像是胸口的一团火随着那小小屏幕的光亮永远消失在黑暗中,关机时手机傻气地响了一句sayonara,居然还是他的声音,仿佛是我哪天心血来潮录的,一时不知是哭是笑。
扔开手机天空依旧蔚蓝,东京市的气温在早春的阳光下是偏暖微寒,零上五到九度。
东京街头
关机的副好处就是连哲也也找不到我,sayo——nara,工作。
说起来很可笑,在一起这么多年,和他的联系依然只有一部手机而已,固定住址——没有,行程——未知,连经济人也常找不到他,万般无奈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我只好苦笑说抱歉我也没有办法。有时候觉得他就像深海里的鱼,只有被捕起来的一刻才见踪影,又或者他其实并不难找,只是我不曾执意要找而已,就像关了手机他一样有办法联系我,只是我打赌他不会,我们仿佛从一开始就形成了类似地下党接头的默契,习惯了将彼此的思念悬在这细细的一条线上。以前从不觉得奇怪,回头想突然变得无法理解,怎么会有我们这么奇怪的情侣?又或者,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
走在东京街头情紧张得像是要跳出来,还有一丝丝的窃喜,就像小时候逃学去河边时一模一样,终于能够理解他流浪的癖好,失去和周遭联系的一霎那人宛如新生了一样,虽然这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然而偷来的闲适有如接吻般甜蜜,让人无法割舍。就像明知借酒消愁愁更愁,却忍不住寻找哪怕是片刻的忘却,苟且——偷欢?
早春的阳光照在我因为许久不见阳光而变得苍白的皮肤上如灼烧一般,跳跃的光点在发丝上折射出七色的彩虹,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它的光彩,于是想起仿佛很久以前某个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心口突然一阵痉挛般的抽痛,才发现那根刺原来并没有拔去,只是痛久了忘记它的存在而已。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就没能拔去呢?
经济问题
哲也真是体贴,逃学回来就丢给我一堆的工作,拍照,访谈,新单曲的制作……本想抱怨几句,看见他眼角的血丝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喂,怎么了?失恋还是失眠?”我嘲笑他。
“哪有?还不是被你们几个害的?”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要不要帮我来算帐?包管你明天眼睛和我一样。”
“免了,算钱这种事我最怕了,”我挥手要离开。
“秀人,”哲也的语气还是淡淡的:“soap和kioon解约了。”
“怎么,他们不是本来就是地下么?”
“不一样的,以前是名义上的地下,操作上还是由kioon的staff出马,而现在是彻底脱离关系了。”
“为什么?”
“像这样的乐队,赚不了什么钱吧,就影响力来说又不能和一般小地下乐队一样随便弄,加上三天两头的绯闻,kioon一定觉得很头痛吧。”哲也冷静地分析着,末了迟疑地补充一句:“他没和你提?”
我苦笑:“这家伙的艺术家脾气比我还重,这种事打死他都不会和人提的,算了,由他去。”
故作潇洒地挥挥手,结果还是忍不住请教哲也:“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再找别的公司签约,或者成立自己厂牌吧,不过那要很多钱,就看他们经济状况如何了……”
世界果然由巧合铸成。正当我被哲也的经济帐轰炸得头痛欲裂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到了我们排练室——他的经济人。
“宝井君,求求你,劝劝他吧,不能这样下去了……”那女孩见到我眼泪就潄潄地往下落。一刀厚厚的帐目摆在我手里,仿佛有千斤重,捏在手里是一层层的汗意,耳边萦绕的是她带着哀求的声音:“这样下去,真的撑不了几天了……”
可我能拿这些怎么办呢?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些烟花般绚烂的繁华背后,到底该有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
“好吧,我会和他说的,你放心去结婚吧,祝你幸福!”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我笑得很无奈,原来他竟和我如此相似,只会伤害最靠近自己的人。
掏出手机慢慢拨响熟悉的号码:“肯吗?我是秀人……”
分手?
把帐本甩在他桌子上的时候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托着下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看着他木然的眼神还是狠不下心来,走过去,许久不见他的胡子似乎又长了一点,扎拉着像是很久不曾修过,围绕在他带着些疲惫的嘴唇四周,恍惚间仿佛还能嗅到他嘴边熟悉的烟味。
伸出手去抱他,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旧牛仔布般粗砺的温柔的触感透过手指肚传过臂膀,带着同样熟悉的酸酸的幸福感,那即使离得再远仍然无法忘怀的、即使忘却得太久依然会想起的触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叫做北村健的毒品的话,那我想宝井秀人这辈子,都戒不掉了吧?
“秀人,”他终于抬起头,微微笑着看我:“我们分手吧!”
“不行,”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突然抽回,我毫不犹豫地大喊:“别想在这节骨眼上甩掉我,厂牌的钱大不了我来出,总之我不会在这会儿放下你不管!”
“不需要!”他有着和我一样的固执:“你不答应也没用,我不会见你。”
“你不见我是你的事,我放不放弃是我的事,”我盯着他的眼睛。
“别说傻话,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他终于叹了口气:“别扯进来,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为我好?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子?”我绝望地冷笑,“有必要吗?你看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早就不是当年的宝井秀人,而是一个十九岁就可以和不爱的人上床,用身体换取过ajor合约的混蛋……”
一记勾拳落在我的脸上,浓烈的血腥味从嘴角泛出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肯,冰冷的,带着痛恨和厌恶的眼神望着我的肯,晃动着,像是失去了支撑的高塔,遥遥欲坠。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他背过身去淡淡地说道。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苦笑着,向门口走去,“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双脚踏出门口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扭头看见他低头佝偻着腰坐在地上,白色的烟雾弥漫在他四周,模糊了他的表情,如电影胶片般地遥远。我轻轻关上门,他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然后,彻底地,消失了。
再见pero
正当我因为找不到肯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却意外地在一家小酒吧里见到了pero。
再次见到他晃若隔世,他瘦了很多,神情里有着说不出的萧索,见到我很尴尬地打了声招呼,低下头躲闪着我的目光,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很厉害,像是随时会把酒泼洒出去。
“怎么了?”我皱起眉头问。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用嘴角笑了一下:“秀人啊秀人,你还是老样子,从来不看电视。”
“怎么了?”
≈的主唱sarara小姐已于一个星期前与著名编剧大岛欣二结婚,婚礼上她的前男友,exist原吉他手pero当场宣布退队,哈哈哈……很帅吧……”他的脸不停地抽搐着,像是要从里面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似的,狰狞可怖。
我“啊”了一声,抓住他的肩膀:“pero,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许久,终于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个快溺水的人,徒劳地想要抓住点什么,那样子看得人心寒。我握住他冰冷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pero……”
他终于停下来,慢慢地,耷拉下眼皮,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条两寸来长的疤痕,边缘上鲜红的隐隐还渗出血迹,他低头看着疤痕,许久,终于抬头看我:“秀人,你知道吗?人,是只能死一次的。”
他的眼睛慢慢淌下泪来:“说出来你大概会笑我傻,婚礼前的一个礼拜,我还跑去了她那里,拿了一把这么长的刀……”他比划着,淡淡地说,“我求她回来,她不肯,说她从来没爱过我。我说我要她后悔,只好死给她看,让她每天晚上都会想起我,所以我就拿刀割开了手腕……结果竟然没死成,送到医院给抢救回来了……”
“你这又是何苦……”我无奈。
“你不明白,秀人,我退队,去exist,都是为了她,是她害我成了叛徒,从那天起我已经不是原来的pero了,除了爱她我一无所有,如果她不在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
我终于忍不住一拳打过去:“你白痴啊?你明明还有我,还有哲也,雪哥,还有你的吉他……”
他摇头:“别骗我,你想要的吉他手,始终只有肯一个吧?他是天才,而我什么都不是,这我知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气结:“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又把自己当什么了?”
“秀人,”他说得有些吃力:“樱泽泰德——他——很好对吧?可是你还不是不要?后来我终于明白——你——除了肯——谁都不要……”
我呆呆地坐着,无言以对。就像谁说的一样,我也好,肯也好,桐芽也好,都是天生的猫科动物,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更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对不起,秀人——你——替我向哲也和雪哥道歉吧!”
“pero,你真的没事吗?”我担忧地看着他:“要不先去我那儿住一阵子?”
“没事,”他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人,是只能死一次的,我犯了一次傻,就不会犯第二次,我——想活下去……”他拍拍我的肩:“秀人——别自责——我不后悔加入彩虹,从来也不,保重!”
告别他出来我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脑海里反复萦绕的都是pero那句话:“知道吗?人,是只能死一次的……”慌乱中我反复地打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出那个号码,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居然通了,听见他的声音我双脚发软地跪倒在地上:“肯,对不起……”
“小傻瓜,我没怪你,”他的声音温柔得有些遥远:“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还有——”
“嗯?”
“分手的事,再考虑一下吧。”
我无力:“这么想甩掉我?好吧。”
苦笑,和我分手,需要用这么恶毒的办法吗?
葬礼
再见到他居然是在pero的葬礼上——这个混蛋,还是骗了我。说到底人要想死谁也拦不住,值与不值都是一句空话,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资格阻止他。
尸体送进去的时候还挂着他招牌的大男孩似的笑容,恬淡而自然,被美容师修过的光洁面孔没有了上次见到的萧索,圆圆的好像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盖着白布围着白色的花朵,纯洁得像天使一样,我们把他的beatles和吉他都放了进去,希望他在下一世继续他1969的幻梦。哲也的眼睛一直红肿着,虽然他忍住没有落泪,那一刻我相信他已经原谅了pero,虽然这原谅来得太迟太迟。
冰冷的不锈钢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像是大梦初醒,呆呆地,望着远处数不清的哭泣着的fans,她们的眼泪,她们的悲痛欲绝,在无数的摄影机前定格,和我们一起成为历史的一部分,然后逐渐地被淡忘,直到新的偶像出现,替代我们创造新的奇迹。也许rok’n roll给了我们做梦的机会,却没告诉我们实现梦想之后可以做什么,我们用青春和热血换来不同于普通上班族的人生,在别人的青春中刻下印痕,最后却发现自己无路可走,只好站在塔尖向下跳。是谁说过摇滚的孩子永远不会老,因为他们都死得很早?